带不走的太多,阿勉只得尽可能多看一眼。将这千金坊中一切都记入脑海之中。
潘阳依旧话很少。默默听着阿勉唠唠叨叨。
夜幕终于落下。二人整装待发。
“阿勉你先去套车,在大门外等我。”潘阳将手中包袱递给阿勉。“我忘了个东西在青白楼中。”
阿勉肩背包袱,呐呐走向马厩。今夜秘密离京,为何要将马车停在大门口?不怕教人撞见吗?
手握马缰绳,忽闻马棚中一声嘶鸣。阿勉当时扔下缰绳,反身朝青白楼奔去。
这时,青白楼已被大火包围。火光冲天,烟气呛人。
“先生!先生!”
楼门外似乎散了火油。门柱门板上火烧得极凶,张牙舞爪,如同地狱烈火,阻隔生与死的界限。
“先生!先生!”
阿勉朝门内疾声高呼。正当他欲往门内闯,门内立时传来一声呵斥。
“站住!”
如同施了定身咒,阿勉双脚顷刻钉在原地。
“阿勉,方才我拿给你的包袱里头,装的是教你路上吃的药。你的伤太重,药不能断。”
“先生,求求您。呜呜呜……”
阿勉泣不成声。
“求求您。不……不要抛下我。呜呜呜……”
咚一声,阿勉双膝跪地。泪水模糊视线,脸颊上冰火两重天。火焰灼灼,闻见了毛发烧焦的味道。
颗颗泪水滴落地上,须臾被烈火烤干。
“孩子,我和那人做了交易。咳咳……只要我死,他,他就放你一条活路。呃呵……走吧,孩子。咳咳……”
青白楼陷入绯红火海,黑灰浓烟滚滚。潘阳声量越来越弱,咳嗽声破碎。
“先生……”
阿勉双拳紧握杵地,手背青筋暴起。
咚——咚——咚——
以头磕地,掷地有声。
“先生,是我拖累了您。”
“不……额咳咳,阿勉。我老了,早已不中用了。咳咳咳……你,你还年轻,咳咳咳……”
烈火轰轰,噼啪炸裂,木房梁轰然倒塌。巨大火浪火星向门外喷涌袭来。
“先生!”
阿勉猛然起身,朝大门奔去。这时,砰一声巨响,门柱门板倾塌堆倒,烧得如火炭通红,彻底封死生路。
“……阿勉。你记住,你姓潘,呃……咳咳,单名勉。呵哈哈哈……”
轰隆——!
房倒屋塌。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走水啦,走水啦!”
街坊邻里瞧见千金坊内亮起火光,匆匆赶来查看。起先见千金坊大门紧闭,众人不敢破门,只见后院中浓烟滚滚,黑灰裹挟热浪飘向前头。
火势越大,火光照亮天际,众人再也等不了,合力破开了千金坊大门。
街坊中有人报了官。不消一会儿,金吾卫协同京兆府府院匆匆赶来救火。
几近天明,终将大火扑灭。青白楼化为一片焦土。
晨曦穿透屋顶大洞墙壁裂缝,光斜尘浮,李飞于断壁残垣中寻得一具焦黑尸体。以之身形估摸,极可能是潘阳。
终是踏上了不归路。
李飞命人将潘阳尸身收敛,送去京兆府。潘阳无父无母,无妻无儿,只怕无人为其修坟立碑。
“官人,潘阳死了。”李飞命仵作何岩验过,死者年纪五十左右,和潘阳相符。
“好生安葬。”况立之长叹一声。
“喏。”
李飞拱手退下,赶去安置潘阳下葬,入土为安。
“镇国公,千金坊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现下证据全无。”
况立之转眸看向身旁。听闻潘阳死了,徐威远心中亦不是滋味。
“以潘阳的脾性,怎可能一把火全烧了?如果那人反悔,偏要阿勉的命。彼时,他已身死,又如何护得了阿勉周全?”
“听您这意思是……”况立之试探道。
“阿勉早已将账册交于了我。不过作为交换条件,我让他带潘阳走。”
闻言,况立之豁然开朗。好一招声东击西。
“如今账册何在?”
况立之为引蛇出洞,甘冒巨大风险。现今回头为时不晚。徐威远淡笑道:“仁安兄,实不相瞒,那账册我已然看过。不过,仁安兄也要看吗?”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当然。”况立之果决道。“开弓哪有回头箭?”
“好。账册已被我藏于安全之处。倘若我遭遇不测,会有人来将藏匿之所告知仁安兄。”
徐威远心思缜密。倘若有人知晓他藏有账册,必然会对他有所忌惮。现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从今日起,若无生死攸关之事,仁安兄和我莫再往来会面。”
言罢,徐威远撩袍起身。“既已无事,我先告辞了。”
况立之立于书房门外,遥望目送徐威远离去。
头顶青天,脚踏大地,毅然决然。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逆道行之,舍生取义。犹如一柄利剑势要破除重重迷障,诛杀魑魅魍魉。
所谓国之脊梁,自叹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