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虫鸣,瞿瞿不休。
布谷——
布谷——
一声又一声秭归鸟啼,低沉悠长。
“近日,京兆府已经将城中灾民陆续遣送回原籍地。灾民流民越来越少,之前诸多兄弟潜伏于流民中迟早会暴露。”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方脸浓眉。言谈不似盛京城方言,口音更偏北境。
“首领,这城中那北渊老儿实在狡诈。之前散布谣言鼓动民心,打算纠集更多北渊流民赶往盛京城,竟教他发钱发粮给生生压下。这北渊之地着实富庶,倘若有一日这北渊尽数归于栖夏,我等栖夏兄弟子民亦能过上这等不必忍饥挨饿的好日子。”
拓跋严乃栖夏大王子,担任栖夏左厢监军司,统领夏州东路三军。这回冒险潜入北渊腹地,试图从内部瓦解北渊。
栖夏实乃饿狼,垂涎北渊这头肥美羔羊久已。
“就算拿不下这头肥羊,也要咬下一块肉来。明日入夜,令城中兄弟于子时动手,以一个时辰为限,丑时在宣德门汇合撤离,警告他们决不可恋战。”
“是。”
护卫右手握拳靠向左胸,垂首领命,匆匆赶往城中下达指令。
拓跋严立于山坡之上,遥看北渊皇城。夜幕之下,盛京城歌舞升平,皇宫金碧辉煌。
“迟早有一日,必将这叶征老儿踏于足下,命北渊黎庶俯首称臣。”
...
自打金水河下游爆发洪灾,盛京城中各部官员草木皆兵,生怕于风口浪尖,被杀鸡儆猴。
多日,官家亦沉默寡言。唯有关心洪灾赈济情况,连续数日回报下游灾情缓解,各地州县已妥善安置灾民,逐步帮助灾民重建屋舍农田。
这回洪灾波及大,受灾广。夏季洪灾多发瘟疫,幸得于官家命户部及时拨款救济,食物药材及时送达,令灾情疫患不曾进一步扩大。
今日大朝会,官家龙颜大悦。头悬利剑终于落下,众人如蒙大赦。
“侯爷,今日这般早下值。”
魏淑娴笑脸相迎,遂命方嬷嬷去厨房端百合雪梨汤。
“妾身瞧见侯爷近日餐饭不思,喝点百合雪梨汤消热解暑。”
“好。”华峰顺着魏淑娴牵引,于圆桌旁坐下。
今日入门,华峰不似之前那般愁眉。魏淑娴不会贸然打听朝堂之事,但从华峰平日忙碌多寡,言语神态,亦能猜中几分。
“妾身私有一事欲和侯爷商量。”
华峰放下汤匙,问道:“何事?”
“今儿个范府太夫人遣人送了帖子,言说邀请华府女眷于五日后去樊楼听戏。”
华峰不解道:“范太夫人平日最喜清净,为何会于樊楼听戏?”
以范太夫人尊贵,雇请戏班去范府开一场堂会亦是自然。
魏淑娴笑道:“侯爷自是不明白范太夫人为晚辈操心。这去樊楼听戏,楼中往来之人不受拘束。若有机缘相见,便是缘分。”
这哑谜一层又一层,着实将华峰绕晕。
“范太夫人邀请华府女眷作陪,亦邀请严太傅去樊楼听戏。”
提及严太傅,华峰当下明了。
“范太夫人盛情邀请,夫人当尽早回帖应约。”
“是。”魏淑娴回道,“妾身今日已遣人送去回帖。”
华峰再次拿起汤匙,“今日这百合雪梨汤不错,给孩子们都送去一份。”
魏淑娴挑眉看向方嬷嬷。
“喏。”
方嬷嬷应承道,率领女使离开堂屋去各苑送雪梨汤。
“夫人,范太夫人何故帮姝儿相看人家呢?”
左右无人,华峰冷静质问,魏淑娴已然知道今日这事儿若说不明白,为华明姝相看之事亦难成行。
“侯爷,当知姝儿及笄那日闹得满城皆知,徐......徐国公为姝儿请来了东宫及笄礼。烈火烹油,终不长久。”魏淑娴和声软语,“妾身为姝儿亲姨母,当为她觅得知心良人,惟愿她一生顺遂。严关宏身为太常寺少卿,虽不是高官厚禄,但有严太傅之威望萌荫,足以庇佑一家人和乐安康。”
为华明姝婚姻大事,魏淑娴诚心斟酌这般周详,华峰心中颇为动容。
“劳烦夫人为姝儿费心。”华峰牵上魏淑娴右手。
魏淑娴姿态柔顺,枕向华峰肩头,依偎于他怀中。“妾惟愿家和万事兴。”
...
入夜宵禁,街道漆黑,街头传来木梆声。邦—— 邦邦——
木柝挂于腰间,手提灯笼。打更人梆梆敲打木柝,边敲边喊:“平安无事。”
邦—— 邦邦——
“平安无事。”
街道寂静,唯有打更人报更声回荡。
刹那,街边巷口闪现一簇簇火把,如地狱洞开鬼火乱窜。
高举火把,个个手提大刀,横冲直闯地破开临街门户,高声怒喊拿钱来!交钱不杀!
“强盗,有强盗啊!”
打更人立时警觉,转身大步奔走。
邦邦邦——! 邦邦邦——!
大力敲击木柝示警,同时大喊有强盗!
“抓强盗啊!”
打更人边跑边喊,慌忙寻找巡街金吾卫。
“抓强盗啊!”
打更人奋力奔跑,终于撞上一行金吾卫。
“官人,快,快去抓强盗,那盐市街上有强盗啊。”
一行金吾卫瞧见打更人惊慌失措,当即命令打更人带路,赶赴盐市街缉拿盗贼。
盐市街上打杀声喧天,当金吾卫赶到盐市街,瞧见地上尸横,门户火起,入目一片猩红。
金吾卫领队高喊道:“立即缉拿强盗,若有反抗,就地诛杀。”
“喏!”“喏!”“喏!”
金吾卫二十来人,于街巷中和一群强盗陷入拼杀。
一刀刺入强盗左胸,旋即拔出,鲜血喷溅。歹人怒目狰狞,咚一声,直挺挺仰躺倒地。
陷入鏖战,领队惊觉不妙,这帮子强盗中混有多人身体强健,不似北渊人体格。趁乱抓住一个金吾卫,命道:“速速赶回左金吾卫署,通知中郎将警惕城中或藏有夏军奸细埋伏。”
那人听闻惊呆,领队大掌重重拍向那人肩膀,怒吼道:“快去啊!”
“......是,是是。”
那人手忙脚乱地跑离战场,朝左金吾卫署疾奔去。
午夜子时,城中百姓皆陷入沉睡,不料却被四起打杀声惊醒。不知从何处冒头这般多持刀强盗,金吾卫大批兵力赶往盐市街镇压。
殊不知,这盐市街仅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帮强盗最终目的竟是城内高官署邸。
“这帮北渊高官个个肠肥肚满,今日多宰杀几头肥羊,犒劳众兄弟这么多日吃糠喝粥。”
“冲啊!”
“杀啊!”
华府大门被撞得咚咚响,门房家丁四五人背贴于大门内以身躯抵抗,双脚硬撑地面,却被门外冲破之力推搡,脚底打滑犹如抹了油,根本撑不住。
“侯爷,侯爷!”
童正大步跑向正院,喊道:“侯爷,有贼人闯府。”
外衫披于肩,华峰大步朝外走,和童正迎面相汇。
“侯爷,这股子贼人不知从何来?老奴适才从门缝探看,竟然个个提有刀刃。”
身后有脚步声,华峰转头看见魏淑娴匆匆赶来。
“侯爷。”
“不必惊慌。这帮歹人定是之前混迹于流民中入城,欲伺机作乱。如今京兆府已将大部分流民遣送回原籍,这帮子贼人行踪迟早暴露,遂生事抢杀乱局,以趁乱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