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京城燃放烟火,仲夏盛景,万众来朝,又逢边关战捷,处处都是欢庆之象。
街上车水马龙,张灯结彩,枝木穿绸裹缎,月影星辰交错其中,缀连成绮丽繁华的太平世。
卫衍风穿过鱼灯焰火,踏夜色而归。
已是夜深,皇城九门皆闭,他原本想翻墙走的,却见太子马车停于皇门广安。
他检查好面具帷幔,和往常一样摸出尉迟琰给的特权腰牌,凭此迈过广安门,与马车里的闻鹤对上一眼。
甬道深远,夜凉如水,卫衍风等候在红墙绿竹之下。没多久,身后有人极轻地唤了他一声“妫有期”。
卫衍风便知闻鹤只身前来,且绝对隐蔽。不知从何时起,这三个字似乎成了太子与他、绫不霁,甚至于大哥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听着便觉安心。
“这么晚了,他召你进宫?”
这个“他”指代谁,不言而喻。
“他已对外称病,接下来几日委我接见诸番邦使臣,深夜召我,想来是有嘱咐些与之相关的事。这几日,我有可能会在凌霄殿住下。”闻鹤说。
“凌霄殿?”卫衍风颇为讶然,“你知道凌霄殿的暖阁暗室吗?”
闻鹤摇头,“也许,今夜他会告诉我。对了,你的族人巫王数日前就进京了,赐居听澜阁,他让我代他接见藩王或使臣,唯独不必见巫王。”
“巫王是他特意召来的,果然不同。”卫衍风沉吟片刻,直言道:“我与阿凛欲杀斩溪,挑衅巫王。”
“嗯,这件事阿凛已知会我,三日后皇殿夜宴,我会相助。”
原来他二人早有商量,卫衍风放下心来,转身之际又被闻鹤叫住,闻鹤从袖中摸出一枚鹤羽状的白玉配饰。
“这几日事多,我恐难抽身,身边眼线不减反增。你若有事找我,向我赠一支海棠,我会回赠此玉。若我不便,便不会接。”
交待完,闻鹤将那坠子收起来,作礼离去。
卫衍风注视着闻鹤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而妖风四起,乌云蔽月,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涌起酸胀之感。
恍惚中,就好像闻鹤是被浓稠夜色给吞噬掉了,一去不复返……
回过神来,卫衍风好一番自哂,许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竟然开始胡思乱想了。
尉迟琰称病后,搬去了万寿园居住。
卫衍风连着三日未见昭帝,傍晚主动去万寿园“看望” ,却吃了闭门羹。
春蓝公公将他拦下,说是陛下专心静养,下了口谕,谁也不见。
卫衍风微微一笑,压低声道:“陛下根本不在里边,是么?”
春蓝诧异地瞧他一眼,叫苦不迭,面露难色地支吾起来。
卫衍风没为难他,折身走向湖边,沿湖畔漫步。
万寿园傍湖而建,的确适宜于暑热时休憩居住。据卫淇所说,此处与巫王落脚的听澜阁最近,撑小船一炷香时间便可达。
巫王来京多日,却不见尉迟琰召见他,算算日子,“侍寝”的日子也快到了……
本该浸在罐子里的卑贱药人——他脑海里飞逝过斩溪轻蔑的表情,这般形容细思下来,心中不由得恶寒丛生。
他徘徊湖畔边,细细分析着万寿园的造景和环境。
日头渐沉,余晖斜洒湖面,半明半晦,目之所及浮上朦胧柔光,一片暖意。
“前方泥地坑洼,棠君仔细脚下。”
一道熟悉的嗓音突兀响起。
卫衍风回首,只见不远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闻鹤峨冠博带,气宇轩昂地走来,身侧跟着三名深紫官服的权臣,其中一人为纪龄。
卫衍风回过神来,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闻鹤与大臣亦简单回礼。
“前殿酒酣宴浓,四海奇人异士云集,热闹非凡,棠君何不出席沾沾盛景气儿?”闻鹤问道。
“本宫冷清惯了。”卫衍风淡淡道,“殿下这个时候不在宴上,怎到后宫来了?”
“忙里偷闲罢了。本宫挂念父皇龙体,方才询问侍疾御医,得知父皇恢复得很好,这才放心。”
“太子孝感动天,与陛下如此骨肉情深、血浓于水,倒让本宫愈发思念起族人……”卫衍风瞥了眼他身边的朝臣,温顺而哀伤地垂下眉眼。
“原来如此,原来棠君徘徊于此,是想家了。”闻鹤恍然大悟。
卫衍风难为情道:“听闻巫王亦来京朝贺,本宫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几日却未能见他一面,不免有些遗憾。”
“既如此,那本宫便带棠君……”
“太子殿下!”
纪龄突然叫他,重重咳了一声,隐含警告。锐利的小眼睛在卫衍风脸上溜了一圈,虽没再言语,制止的意思不言而喻。
被打断话,闻鹤脸上闪过一丝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