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近距离打量二哥。
他鬓角微霜,仿若从沧北隆冬带来的风雪,颌线冷峻,薄唇轻抿时透着一股果决狠厉,只是微调坐姿,便令满堂寂然。
少顷,卫长诀一目十行地翻完了。
“回禀陛下,臣并未看出营讯布防的不妥之处。至于其他政令,恕臣浅薄,对乌垣状况不甚了解,因而无从妄言。不过……”
卫长诀侧眉看过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放在他身上。
卫衍风霎时提高警惕。
“臣方才入殿时,无意瞧见陛下身边的美人,对这满纸策令拧眉深思,满脸凝重,”卫长诀微微勾唇,“不知美人有何见地?”
“哦?爱卿有话想说?”尉迟琰看向卫衍风。
“是,陛下。”
满堂压迫的目光中,卫衍风镇定自若地收好稿纸,脸上好似戴了严丝合缝的精美面具,无任何表情流露,唯转身的那一瞬,卫长诀在他眼中看到一丝轻蔑。
卫长诀出于何意,他不知,但对他而言此刻却是个好机会,他正苦于如何开口置喙这些策令,借此试探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回到尉迟琰身边,将纸轻轻摊在尉迟琰面前,上面是对乌垣地区草拟的兵丁屯田政策。
“臣对这项田产政策,颇有微词。”他顿了顿,余光观察到尉迟琰十分认真地侧耳聆听。
“士兵屯田,若忙于操练边防,便雇佣乌民劳作,可这样势必出现压迫与奴役边民的情况,这样乌民又成了奴隶,边军与先前奴役他们的羯人有何区别?”
卫衍风摇了摇头,意味不明,传达到堂下,众人当他是阻止的意思。
“棠君此言差矣,西境粮饷开支高居不下,今战事已休,兵丁在住防地耕种实现粮食部分自给,省下的经费投入乌垣土木建设,岂非更造福乌民?”
“乌垣流民户籍短期内难以落下,无法划与田产,在这之前雇佣也是给予流民生存的机会。”
堂下纷纷出言。
卫衍风静静听着他们有条有理,言辞或尖锐或平和地反驳他,心中愉悦。
……很好,所有人都在就事论事,没有一个指责他干政僭越的。
他目光淡然地扫过众人,倏地撞上一道冷峻凛冽的目光,心脏一紧。
卫长诀正眼神晦暗地盯着他。
半个月前,堂下的西庭府大都护还是卫衍风的上级,乌垣归西庭府管辖后,大都护对于在收复地施行兵丁囤田的态度非常坚决。卫衍风不懂那些,曾写信询问过卫长诀。
卫长诀镇守北疆多年,还时不时对外征伐,经验丰富,利弊和解决之法皆有分析。
他接下来要说的,只怕会是卫长诀的原意……此刻却他顾不了卫长诀了,比起疑心,更担心卫长诀的反驳。
卫长诀一定看得出他话里的漏洞,说不定还揣得到他的心思,若出言反驳,他之后只怕会无话可说,弄巧成拙地闹出笑话。
他硬着头皮咳了一声,赶着开口:“诸位稍安勿躁,本宫并非反对此策,而是认为在此基础上,少不得章程严格约束官兵的行为。
“譬如约束各规划区兵田与民田的比例和界限、作物交易另设市场等,又譬如雇佣须有明确的工价表,以免乌民遭受不公,带来冲突。”
他将手指放在纸面上,俯身指给尉迟琰,姿势暧昧,几乎要靠在尉迟琰肩上,故意提醒众人他的宫妃身份。
“臣觉得,此为乌垣田产策令里的重点之一,堂下大人却并未作讨论。”
室内一阵沉默,看神情,似乎都在反思这被忽视的一点……除了卫长诀。
卫长诀没再看他,懒洋洋地翘着靴尖儿,嘴角哂然。
“爱卿言之有理,此处该划为重点。”
尉迟琰朱笔一挥,在他所指的地方落下赤色标记,“想不到爱卿有如此见地。”
卫衍风恭从垂首,“臣陪伴陛下前,亦是边民,不过是结合过往经历所言罢了。”
尉迟琰放下笔,温热手掌覆在卫衍风手背上拍了拍,安抚的意思。
尉迟琰将稿纸递予太监誊抄,屏退诸臣,唯卫长诀与内阁首辅留下,三人另有要事相商。
卫衍风观察着情势,亦起身告退,却被叫住:“棠君移步到暖阁等朕吧。”
“是。”
卫衍风离去时,最后看了眼卫长诀。对方目光沉沉,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视线里的戏谑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