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忽然觉得这人不是一般的自恋无耻。
绫不霁翻开话本,选择起来颇为困难,问卫衍风想试哪些。卫衍风被紧箍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也不挣扎,半晌不吭声。
绫不霁偏头去看,只见卫衍风如中情蛊般脸颊绯红,牙关紧咬地瞪他,手往下一探,顿时了然。
“罢了,做到哪是哪吧。”
绫不霁把话本一扔,厚重的帷幔遮掩了最后一丝光线,榻上裂帛在卫衍风耳中如铁马喑呜。山雨欲来。
事后他累极,只想洗了蒙头睡。绫不霁不依,非要把人按在怀里,进行所谓的温存时刻。
绫不霁说得义正言辞:“这种时候是促成你目的达成的重要时刻,怎能轻易放手呢?”
“那你告诉我你的来历,你在缭疆什么身份?”
“你问的太直接了,这可不行呐……”
“不说算了。”卫衍风懒得花心思转弯抹角,微调姿势,脑袋沉沉地压在他心口,无声昭示不满。
绫不霁哑然失笑,手指插在丝绸般的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声线低沉温柔:“我的来历么……你今日书上读到的,缭疆妫侯,是我的母亲。”
卫衍风倏然睁眼,惊诧万分:“不是说,妫侯无后么?你是亲生的么?”
“……当然。”
“你姓绫,那你的父亲是?”
“不知。”
他答得果断利落。
卫衍风来了兴致,抬起头,见他脸上仍挂着轻松的笑意,只一双眼沉沉的,翻涌着乌云似的。
“倒也不怪史官,我打小被隐姓埋名地养着,知我身世的缭疆人并不多。妫侯弥留之际,给了我一块父亲的玉,让我去寻父,寻真相。
“其实我对父亲……有些记忆,幼时他护着我出逃,火光滔天,他的面容看不清,再后来母亲教我用刀,他教我长戟,一身巍巍玄衣,金线镶边,衣襟带花……”
绫不霁自嘲一笑,“可惜那时我太小了,戟没学会,人也没记住……”
卫衍风思忖片刻,沉吟道,“就我所知,缭疆很多部落以母族血缘维系,父亲反而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她尊为女侯,夫君是谁只怕无关紧要吧?为何将你隐姓埋名,我不明白。”
“因为她很清楚,她会在她三十岁的那一年暴毙,死于非命。”绫不霁垂眸看着他,仿佛也在看自己,“我那时六岁,伶仃孤身,难成气候,她不愿我成为群狼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她为何能预言死期,莫非懂巫卜,可窥天机?”
“窥天机者命薄不寿,倒有这个可能。呼呼真聪明,话本果然没白看。”
卫衍风看了他一眼,他漫不经心,丝毫不提过往坎坷艰难,仿若叙说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卫衍风问:“这个身份陛下知道吗?”
“陛下知道。但不能再让旁人知道,尤其缭民。这是我的秘密,你现在有我的把柄了。”
“把柄?”
绫不霁挑起他的下巴,痴迷地注视着他的唇,趁着卫衍风陷入沉思,分不出神,肆无忌惮地以指腹摩挲。
半晌,绫不霁道:“还没想明白么?我喜欢你皱眉思索的样子,我要吻你了。”
“别闹。先容我,容我再理理思绪……”卫衍风挣扎着跟他拉开距离,很快被按回去,任由他的唇流连眉宇间。
“快点……不然,你一会儿就张不开嘴,发不出声了。”绫不霁催道,动了情的嗓音低沉缠绵。
“莫非,他们会为你造反?”卫衍风不确定道。
书上记载,崎岖险峻的瘴林雾沼将缭疆分割为十八个相对独立的部族,若按各族推崇和擅长的文化为类别,又可分为巫药蛊毒四类,四者理念有别、互相往来却又暗中相争,对缭疆正统出自哪个部族格外敏感谨慎。
今主为巫王,巫文化便盛行,可若从前的妫侯非出身巫族,那么她背后的部落,便可借绫不霁妫侯之子的名义,对正统地位奋力一争。
妫侯是实打实地勤王有功,为太宗皇帝亲赐的世袭罔替之爵位。相较之下,巫王的封立在缭民心中,总少了份威信——传记的笔者如是写。
想明白这一点,卫衍风豁然,稍一仰头,竟与绫不霁鼻尖相碰。
“妫侯……出自哪个部族?”
“你猜。”
“我猜是……”卫衍风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人脸上。
薄唇间藏着的如毒蛇信子,魅惑而危险凶悍,稍不留神便被逮到机会,死死咬住,注入见效奇快的剧毒,致人神思恍惚,全身僵硬不能动。
“……我猜是……擅用毒,你不就承认过?”
绫不霁的轻笑辗转在他唇上,“你觉得巫和毒,哪个该是缭疆正统?”
“……”
卫衍风思绪飘远,脑海里浮现出繁复精致的纯银面具,清脆悦耳的铃铛,频率诡异的吟唱,绣满诡谲暗纹的宽大衣袍,浓烟烈火里的翩然飞旋。
箫音袅袅绕梁不绝,如黑夜里的启明星,又如夜里垂落他颈侧的银饰触感,冰冷尖锐,一晃一晃地撞他颈部。
与此同时,颈部传来疼痛,绫不霁正发狠地啃咬那一处,一下又一下,竟与他的记忆重叠。
这关头,他分出神想,小祭司……会是巫族人吗?
良久,滑落一声叹息:“缭疆事,岂是我一外人眼光能够审视的?”
他抬起的手惘然垂落,最终也没有推开在他身上点火作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