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太子告诉我,他到了真正及冠的年纪,央我陪他去见生母。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并非中宫嫡出。他生母何许人啊?”
卫衍风摇头。
“竟如此神秘,那我非得随闻鹤去见一见了。”绫不霁说。
卫衍风还是摇头,表情严肃沉重:“已经不在世上了。闻鹤要去见的,是深山老林里的一处无名坟茔。”
绫不霁唏嘘一声,继续吃饭。他对这个秘密仅有的一丝兴趣也没了,去母留子的故事在历朝后宫逸闻里并不少见,不算新鲜。
“拜托你……陪着他去吧,他要去生母坟前,自然不敢带东宫侍卫。如果他哭了,你能不能替我……抱抱他?”卫衍风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就一次,我保证,就这一次!日后,我绝不会请求你为他做什么,只要别欺负他就行。”
绫不霁再也忍不住,伏在石桌上笑得停不下来。
“在你看来,堂堂东宫竟软弱似羔羊。究竟是你识人不清,还是他隐藏太深?”
“我了解他。”卫衍风笃定道,“他其实……志不在帝位。”
“那便更奇怪了。”绫不霁问他讨了杯茶,“你说他不想当皇帝,可他自小就被立为储君,非贤非长甚至非嫡,就算给了他嫡子身份,皇后母族早就大势已去,根本无力为他除去环伺的狼。
“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被养得天真单纯,就更不是继承大统的料儿了。就我所知,尉迟琰安排给他的历练,他无一胜任,可尉迟琰依然没有废太子的意思,照样替他经营近党,拔锄潜在劲敌。你说,那老头到底在坚持什么?”
绫不霁言之有理,卫衍风一时怔然,险些被滚热茶水烫到,还是绫不霁手疾眼快地扶正了茶壶。
闻鹤非嫡的秘密除了当事人,从前也只有他知晓,可他从未朝着绫不霁所言的角度去想过。
但十几年相伴下来的直觉又告诉他,闻鹤至纯至善,绝非城府深不可测的伪装者。
“是啊,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正值晌午,卫衍风却通体冰凉,再回过神来,只见绫不霁饶有兴致地欣赏他变幻莫测的神情,似哂非哂。
“皇室秘辛,跟你有什么关系,卫衍风?”
卫衍风垂下眼帘,忧心忡忡:“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为了闻鹤?”绫不霁话里有些酸,“可闻鹤告诉我,你的心上人不是他啊。”
“……我没有心上人。”
绫不霁笑了:“那看来我得好好套问闻鹤了,反正他说过,你有。”
“在你看来,男子之间,就不能有除了爱慕之外的其他感情了么?”
“当然能有。我知道你跟他清白,对彼此都无非分之想,不似你我这般——淫.乱。”
“……”
“可我就是不想披着你的皮囊对他好,很烦。你说,我这是什么毛病?”
他脸上笑容薄似春光,令卫衍风感到棘手。他看上去并不需要卫衍风答疑解惑,只一字一句,想诱人掉入更深的陷阱。
卫衍风别过头,硬邦邦道:“反正不是我的问题。”
食盒里的饭菜点心被绫不霁吃了个干净,只留着碗参汤,温温的。
绫不霁眼里飞逝过黯然,把碗往前推了推,“这个,你还是喝了吧。”
卫衍风用瓷勺搅着,今日的参汤不知加了什么材料,呈暗红色,像一碗放久了的血。
“你不给我解释一下吗?”他敲敲碗的边缘,“为何调理了这么多年,依然不见好转。”
绫不霁笑笑:“是啊,得靠药养着,换作寻常人家,还养不起我这副身体呢。”
“回答我。”
“你就当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需要药养着。”
“就当?”卫衍风面露不悦,他讨厌被敷衍。
绫不霁想了想,趴到桌子上,石桌太凉,他便抓过卫衍风的手垫着。
卫衍风一拢手指,托住了他的腮,以至于他再怎么轻描淡写,听起来仍是瓮声瓮气。
“我小时候被仇家抓走,灌了一种罕见毒药,解法只能以毒攻毒,年纪小小就被毒性迅猛的药反复折腾,以至于伤了心经根本,气血亏虚还算是最幸运的遗症。”
“那,损毁筋脉,是为了逼你服从陛下?”
“不然呢?我年纪小,生得美貌,看得上尉迟琰那老东西?”
“……慎言。”
“我与你才相配,英雄美人,天成的佳偶!他老不死,竟然亘于你我之间……”
“够了!”
卫衍风忍不住打断,他看着绫不霁,一时气笑,两人谈话倒真像极了一对奸夫淫夫,怨不能相守,还诅骂着名分上的一方……
卫衍风轻咳两声,“毕竟他为人君,是英明神武的真龙天子,待你不差,不算委屈你。”
绫不霁不以为然,只是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