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外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朗然清越。
“……我当闯了什么祸呢,用得着上家法?他既敢在天子面前承认,谁还敢当面耻笑?家里又不缺他传宗接代,这么多年没祸害过哪家公子姑娘,该夸才是。起开,爷要踹门了!”
“哐啷”一声巨响,祠堂门应声破开,绫不霁只来得及把月缨和食盒藏到桌案下,腿上赵姨娘偷偷送来的兔毛护膝只解到一半。
来者是大昭朝的战神卫长诀,天生神力,十三岁入军营,十五岁官拜边军统领,战功赫赫,十八岁被先帝封作沧北侯,掌天璇、天枢、天权三大北境边军兵权,至今已有十年。
他一身玄色劲装,周身透着北境风雪般的桀骜难驯,凌然逼人。
逆着光还未看清脸,肩头便挨了卫长诀重重一拍,紧接着绫不霁就被拎了起来。
那近在咫尺的成刀眉峰,和记忆里的如出一辙……绫不霁假扮卫衍风许多天,从来游刃有余,连在朝堂中被满朝金紫审视,都不曾畏怯分毫,此刻头一次感到怵然。
更忐忑的是,卫长诀凑得极近,眸若朗星,仿若洞穿了他的皮囊,窥到了什么。
绫不霁下意识地捏紧袖中毒针。
“三年不见,呼呼越发俊美了,想死为兄了。”说罢,卫长诀将他抱了个满怀。
绫不霁刚松口气,又被猛地撒开,卫长诀笑得不怀好意。
“为兄忘了,日后可不敢再这般抱呼呼了,毕竟为兄长得好看还优秀,若惹得呼呼情动,就得一同跪在祖宗面前忏悔了——恐跪烂膝盖都得不到原谅。”
“……”
绫不霁既震惊,又无语。
卫长诀惯爱逗他,见他露出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脸色,放声狂笑。
考虑到案下还藏着个小月缨,听不得这荤话,绫不霁连忙往外走。
荷风四面亭中摆了满桌菜肴,放着两副碗筷,卫长诀刚回府,亦是饥肠辘辘。
“宫宴上的事哥都听说了,心许之人是哪家公子?圣上面前是个求得佳人的好时机,为何不说出来?”卫长诀问。
绫不霁心道有趣,兄弟相见,不问战场险势,反倒先提起儿女情长来。
他想了想,淡淡道:“是个不该肖想之人——不是二哥你。”
“不该肖想?”卫长诀转着茶杯,嗤道,“哥还不会写这四个字。报上名来,也吓吓哥?”
绫不霁摇头,笑得诡秘。
卫长诀边吃饭,边把京中因相貌俊逸而出名的公子一一列出,绫不霁皆摇头。到最后他哂道,“你怕不是看上了皇帝老儿身边那只海棠妖啊?”
“……那是棠君。他,叫绫不霁。”
“哦——嗯?!”卫长诀陡然拔高音调,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不是,呼呼……你真看上那位了?”
绫不霁不语,只一味夹菜。
“我在宫里,倒是见过那美人一面,堪称绝艳,双目异色。”卫长诀啧了一声,蓦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你小时候,用竹箫迷住你的那个缭疆小妖精也是异瞳。”
“那是缭疆的祭司。”
“原来你好这一口?”
“……”
“倒也不难办,我一贯看不上皇宫的禁军警备,本还想帮忙调治,看来没有必要了。”
卫长诀言语间毫不避讳,令外族胆寒的大昭战神,此刻对着他笑得兔头麞脑,“你想去宫里睡那皇帝老儿的男妃,还是想把他带出来过夜?哥来助你。”
听他说话,绫不霁虎躯一震又一震,知他猖狂,却不知他猖狂至此。
“但凡呼呼喜欢,哥都给你掳过来。”
“就像小时候,我多听了会儿小祭司吹箫,你晚上就拐了他来哄我开心?”绫不霁会心一笑,又摇头,“哥,我都长大了,此事怎好让你操心?我会看着办。”
卫长诀一连说了三个“好啊”,满眼赞许:“吾弟,果然大了。”
饭后,绫不霁一一拜过卫府诸长辈。
大抵是卫长诀来撑腰了,没人指出他未跪够时日,修好祠堂门后,一家人照常其乐融融。
傍晚,他独自登上高楼,眺望宽阔街景,回看卫府院落里的点点灯光,不觉低头一笑。
卫衍风打小在这和煦饱满的爱意里长大,也难怪那般顾家。三年未归,卫衍风应该很想家吧?
半柱香前,荧惑给他带了话,说卫衍风要他进宫教授房中术。
看来为了卫家,卫衍风真打算去爬龙床了。
荧惑看不懂他的意思,犹豫道:“您真的要把他推给……”
剩下的话,被凌厉的眼刀逼回咽喉。
绫不霁朝皇宫的方向眺去,眼中冷鸷散尽,嘴角噙了一抹尽在掌控的笑。
“不要坏我的……美事,荧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