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衣氏八代行医，擅治战伤、骨疽，独传疏经调气的针法秘籍，曾为天下医者向往。

军医衣氏对卫衍风的叔父有过救命之恩，两家从前交好，卫衍风幼时常见那人。可惜十年前，衣氏遭族人重罪牵连，一夜间贬作贱藉，女眷皆充作官奴乐伎。

那时的露白，想来也只有五六岁的年纪。

衣露白不知他一介四年前才入宫的异域宠妃，怎知她衣氏从前的名号。她贴着暖玉地板，却冻极似的抖若筛糠。

“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怎么怕成这样？”他轻笑。

露白迟疑着抬眸看了一眼，那双异色眼眸流转着明亮光泽，宛如无垠黑幕里的一对妖异煞星，艳极的五官，高高在上的姿态，怎么看都像蛇蝎美人吃人前对猎物的逗弄。

她抖得更厉害。

卫衍风好奇：“往日在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露白一阵语塞，“奴婢不想撒谎，也不敢说实话。”

卫衍风更好奇了，倾身靠近，“说。”

露白几乎带着哭腔：“您，您骄矜、孤傲，挥霍起来奢靡无度，喜怒无常，还、还养了一地窖有毒的蛇蚁虫蝎，用那些戏弄妃嫔皇子……只因，因他们骂您矫情，说您狐媚惑主。”

卫衍风笑了，她口中的形象，跟他想的一样。

那窝虫蛇他见过，绫不霁的宠物，这几日一直是荧惑在饲养，若非卫衍风发现，荧惑并不打算告知他。关于缭疆毒蛊的奇闻很多，有真有假，但缭疆地湿，当地人打小跟爬虫蛇蚁打交道乃是事实。

“这些天，我见你深夜里伴着流萤，翻阅一本破烂的伤寒杂病书。你认字，仍想学医续家乘，是么？”

露白惊诧抬头，见他正盯着她手背上浅浅的痕迹。昨日那还是条渗血的伤口。

“我助你。你有天赋，又勤奋，不该埋没。”他说着，又问，“这宫里，我的心腹只荧惑一人？”

露白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礼数。良久回神，她长跪行礼，喜极而涕：“多谢棠君！是，这宫里，您谁都不屑，只同荧惑说话。

“棠君有意成全奴婢心愿，奴婢愿作棠君的第二个心腹，愿为棠君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极好。日后若我出门，你跟随我身侧。”卫衍风淡淡点头，“我瞧掌事宫女的房还空着，你搬进去住吧，再添几样桌案。这令牌给你，可凭它去琅寰阁寻医书来读，可去太医院寻药材和活物试炼，也可逗留那里拜师求学。”

棠君的令牌为紫玉制成，触手生温，如同此刻的他一样温润。

露白捧在手里，只觉如梦似幻，“这是……真的？”

“自然。”他笑了笑，“下去收拾吧。”

露白年纪不大，心眼子却不少。卫衍风给了她特权，她并不炫耀声张，默默搬进掌事宫女的寝屋，终日垂帘，只有埋头苦读时才留一隙光。每次去琅寰阁只寻一两本书，出入太医院亦是如此，不吝掏银两封口差役。

她个头小，混在人群里如露珠蒸发于池，举止利落无声无息，生怕落人话柄，扰了棠君。

次日晌午，尉迟琰身边的太监又带了补品和口头关照来。

卫衍风继续装病应付，委婉地告诉他，这月不宜侍寝。

太监听了仍乐呵呵的：“陛下近来虽劳形案牍，精神派头却足，龙体康健，许是了却了诸多前朝烦心事，越发容光焕发。棠君既然身子不适，也不必急于侍奉。”

太监走后，卫衍风原地愣了很久，始终没明白太监话里逻辑。

既然精神十足，不是更应该趁机跟爱妃享鱼水之欢么？竟然让他别急……

难道棠君失宠了？瞧太监恭敬的态度，也不像那回事。

卫衍风想得心烦，不管怎么说，他忧心的事得以拖延，那便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