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凛,阿凛?”
昭帝将绫不霁从出神中唤回,耐心温和,却藏着难以揣摩到的摄人冷意。
“朕有三位疼爱的掌上明珠,皆适龄,你可有属意的?”
绫不霁轻声笑了笑,从容地走到堂前,拱手跪拜。
“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嗓音清亮:“臣好龙阳,不敢辜负天下女子,更不敢辜负金枝玉叶。”
他语出惊人,霎时全场静默,空气仿若冻结,弹指间又被琐碎的私语窃笑划破。
静妃的眉攒了又散,肉眼可见地舒了口气。
卫衍风愕然,瞠目结舌,我……好龙阳?
二十年来,他从未思量过婚嫁之事,也从未爱慕过谁,绫不霁竟当着如此盛大的场合,给他定了性!
他卫家还从未出过龙阳君,只怕回去要被那尚武又古板的父兄先扒层皮……
捏碎第二只茶杯后,他还想捏第三只。荧惑眼疾手快地拦下,警告道:“已经出血了,不是你的身体,你注意着点。”
卫衍风:“……疼的是我又不是他。”
“不行。”
幸亏有面纱遮掩,他脸颊红得能滴血,半是气的半是臊的,全场目光聚焦于他原来的躯体,却灼在了他现在的脸上,绫不霁反倒怡然自得——
简直恬不知耻!
卫衍风捏着案角,深深换气,怒火激得他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当众被拒的尉迟琰并无怒意,反而愉悦,问他,可有看上的公子。
“有。”他低头浅笑,不愿多言。
席间一阵私语喟叹。
昭帝了然地笑了笑,没有追问。当下这世道,明媒正娶地抬个男人过门,处处都是阻拦。
“既如此,阿凛若做足了准备,便向朕请旨赐婚吧。朕,定要让阿凛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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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一直摆到亥时三刻才散。
“我该去哪儿?”卫衍风问荧惑。
“回棠华殿。”
他朝陆续离席的人群看了一眼,绫不霁已经远去,背影出挑,意气风发。
棠华殿里里外外栽植着几十种稀有海棠,正值时令,开得如火如荼,处处云蒸霞蔚。
整座宫殿悄无人息,静得能听到海棠绽开的声音。
卫衍风杵在树下,屏息分辨着什么,片刻后径直走向偏殿。
一直往里,宫灯越发明亮,只听水声汩汩流动,墙壁上倒映着荧荧波光。暖雾蒸腾,尽头是一座温泉池,掩映在繁盛的海棠花枝下。
池中人背对着他,露出坚硬结实的背阔肌,听到动静悠然地转过来,泡汤姿势更加惬意。
未被药纱包裹的那只眼,不复宴席上的澄澈清明,此刻噙了玩味的笑,炽烈大胆地打量着他,异常邪气。
卫衍风摘了帷帽,淡夜飞烟,凉风飒飒,庭花掠他耳畔眉梢。
他双眸昳丽,异常冷淡,殊不知越冷越艳。
“好一个绝色尤物……不愧是我。”
绫不霁感慨着,攀着低垂至池边的花木,向卫衍风伸手,邀他共浴。
眼波潋滟,像只摄人心魄的海棠妖。
那是卫衍风绝对不会做出的妖媚动作,那也是真实的绫不霁。
卫衍风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问道:“此行可有被人察觉?”
“你很怕被发现吗?怕身死,怕流言,怕连累卫家?”绫不霁一哂,毫不在意:“我却觉得,跟三郎会面才是最要紧的。”
“你叫我什么?”卫衍风眉毛一扬,冰冷道。
“三郎。”
很多人这样称他,可到了绫不霁嘴里,莫名多了份暧昧,令他不爽。
良久,他冷鸷道:“上来。”
“哗”一声,绫不霁言听计从,从水里站了起来,双腿修长似剪,裁开落满花瓣的水面,粼粼地走向他,满身水珠蜿蜒过线条分明的薄肌。
竟然什么都没穿……
卫衍风下意识地扭头,再扭回来——那是他自己的身体,他有什么不敢看的?这样想着,目光也坦荡磊落起来。
绫不霁将他微妙的情绪全看在眼里,似笑非笑:“我听荧惑说,三郎很是避讳肢体触碰,更衣时目不斜视,贴身衣物几乎是垫着帕巾穿的?
“我这样的姿色,三郎竟能忍着不出手亵玩,实在是……可爱。”
卫衍风不说话,脸色紧绷,绫不霁满身温热水汽,倾身压近更显暧昧。
卫衍风受不了,退后两步:“衣服穿好,别让我的身体着了凉。”
“呵,三郎如此泾渭分明,反倒让我不知所措。不如……”
他指了指沐巾,“既是三郎的身体,那就三郎来擦?免得我侍奉男人侍奉惯了,当着你的面碰了不该碰的,摸了不该摸的,惹得三郎气血翻涌。”
他轻佻的言语让卫衍风频频皱眉。
池边凌乱地扔着衣物,有坚硬冰冷的甲衣、黑金军刀,狐纹面具,还有黑红的外袍、虎皮墨金护腕,纯白柔软的亵衣。
卫衍风弯腰胡乱抓起,叮叮当当地扔给他:“别浪费时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少说不着边际的话。”
“咣当”一声,一枚方镜从衣中掉落。
卫衍风诧异:“你还随身带着镜子?”
“是。”
卫衍风保持着捡镜子的蹲姿,忽觉脑袋被按住,且力道不断加重。
他知道不能硬挣,忍耐着缓慢抬头,目光自下而上,从膝部移至胯骨、腰际、胸膛。再往上,是那只翻涌着晦暗情绪的眼睛,黑白分明,令他莫名怵惧。
“为何?”他扬了扬镜子。
“因为我喜欢三郎的身体,恨不能时刻揽镜自顾。”绫不霁真诚地看着他,却真诚得邪佞,“你猜,我在房里照镜子的时候,穿衣服了没?”
卫衍风愣了片刻,捋顺乱如麻的心绪,镇定道:“我足够尊重你的身体,也赌你是君子。”
话音刚落,繁盛的海棠花枝突然斜着闯入卫衍风的视线。
他被绫不霁仰面掀翻了。
绫不霁踩上他的肩,“赌错了,三郎……我,蛮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