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岂敢……”

隔着缝隙，卫衍风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尉迟琰。

尉迟琰年过知命，身子仍硬朗，四年前还领军亲征过西南蛮族，棠君正是他从缭疆带回的异域珍宝。

据说当年群臣奏上的折子几乎要淹没尉迟琰，但他仍力排众议，把那刚过舞象的美少年藏于深宫，纳作男宠。

三年前卫衍风入宫参议军机，遥遥地见过侍奉帝侧的棠君，只一眼，可谓惊鸿。

他不敢再看第二眼，潜意识里却记住了棠君的姓名——绫不霁。

逸闻中，绫不霁立于枯死的海棠树下观雪，死树竟抽芽新生。昭帝大悦，视为祥瑞，赐号棠君，为他修筑了这座颇具异域风情的奢华宝殿。

卫衍风瞧着灯影下昭帝温柔的眉眼，看来这些年，棠君盛宠不衰呐……

想到这倾城皮囊之下的自己，卫衍风一阵悲哀，更难启齿。

帝后貌合神离地絮叨家常，再未透露前朝事，卫衍风还想试探些昭帝对卫氏的看法，始终找不到话头。

昭帝倒也克制，没有掀帘瞧他。起驾离去时，卫衍风从榻上微微起身。

“恕臣无力恭送。恐近日都无法侍奉君侧，为君分忧。”

尉迟琰回头。

不知是否为错觉，卫衍风从缝隙中窥见他眼中飞快地掠过冷意。

然而他依旧腔调温柔地说，无妨。

君心难测，卫衍风从不觉得尉迟琰是手段温和仁慈的帝王。

殿外赏赐和补品堆积成了两座山，宫人忙忙碌碌，动静一时难以停歇。他无心细看，脑子里回荡着昭帝那几句无心之言，反复揣摩昭帝对卫家的看法。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镜前，从镜中瞥见荧惑如鹰般锐利的眼睛，卫衍风恍然回神。

他再度看向镜中棠君妖冶的面容，心情不似方才照镜时的焦急如焚，甚至有些转好。

“果真是娇藏深宫的好颜色……”

他冷静地想，若趁此机会，借这副皮囊探得一些对卫家有利的信息，未必不是好事。

“你刚才说，要为陛下分忧？”荧惑出现在他身后，眼睛冰冷空洞，似无心无情的傀儡，看不穿内心所想，“分什么忧，少主？”

卫衍风抬了抬眼皮，“你平日便是这般同我说话的？”

“棠君生于缭疆贵族，我自幼伴他身侧，习惯称他少主。即便入宫四年，他与我主仆之间，亦不曾改过称谓。”

“原来你知道，这副皮囊之下不是你的主子。”

卫衍风冷笑着起身。他不知艳极的长相，步步相逼时会更显盛气凌人。

荧惑后退两步，猛然抽剑，这次是一把缠在腰间的软剑，挥舞间如一条闪亮银蛇。

卫衍风侧身，堪堪躲过。荧惑身手不凡，卫衍风想跟他过几招，摸摸这人的底，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

他很快发觉，这副躯体四肢的经脉，至少经历过一次惨烈损毁。

软剑弹至他喉口，也止步喉口。

卫衍风以为要被这死侍拿捏住，心凉了一大截，岂料荧惑收剑后，拱手跪在了他面前。

荧惑道：“将军的英姿，恐怕要被这副躯壳束缚了。”

“你知道我是谁？”

“卫家三郎，卫衍风。”

卫衍风心中陡然蹿起怒火，长袖一敛：“我出手救他，他为何这般对我？！”

“这是个意外，他并不清楚其中缘由。毕竟，他那时真的想死。”

风华绝代，宠冠六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卫衍风心中唏嘘，却并不好奇，只恨自己多管闲事，插手他人命运，果然会遭报应。

荧惑告诉他，他不适应绫不霁的身体，绫不霁却对他的身体适应得极好，落水当日就醒了，替他回了卫府，替他随西庭诸将领进京面圣，替他谢过昭帝亲封的名号“飞鸢将军”，待人接物游刃有余，暂时没出什么差错。

卫衍风冷笑：“游刃有余？我究竟该夸他聪颖，还是该疑他早有筹谋？”

荧惑没有回答，神情似面具严丝合缝，捉摸不透。

沉默中，卫衍风心绪渐平。绫不霁擅自替他做事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方才昭帝来时，他也不得不装作绫不霁应付。

“也就是说，我与他之间发生的事，只我们三人知晓？”

“是。”

“我如何才能与他相见？”

“陛下为嘉奖将士收复失地之功，明晚会在武英殿设宴，你们可以一见。”荧惑顿了顿，半是劝阻半是警告道：“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不要想着私自出宫。”

荧惑行礼退去，又回头掩了窗，嘱咐他早些休息，殿外的宫仆没有命令，是不被允许入殿的，他可以放心发泄郁结心中的不满，比如摔砸摆件什么的。

卫衍风无言以对，又觉好笑。

卫衍风本想好好瞧瞧这名声在外的棠华殿，身子却萎顿不堪，只守着灯呆坐了半宿。

睡前他想去泡个热水浴，走到镜前又停下，身上华袍松散，领口裸露着一小片肌肤，隐约可见暗红的纹路盘虬胸膛。

他迟疑着，把领口剥得更开，只见一簇深红曼陀罗纹于胸膛，呈怒放之姿，看上去有些杀气腾腾。

他审视片刻，合上衣领，打消了沐浴的念头，就这样径直倒在榻上睡了。

他知道，无论沐浴还是更衣，他自己的身躯必然被绫不霁一览无余过了。

但他……罢了，先不洗了。

再美的身躯，也不过是白骨皮肉，没什么好探究的。

他卫衍风是正人君子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