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一瞬间抽空,向后跌去,一只有力的臂膀猛地箍住她的腰。
搂她只是顺手,凌月的视线一刻都不过多停留。因为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堵透明的墙。
过去不曾有的墙。
“你干的?”
她第一时间质问凌月,后者无辜又无语,似乎对她会这么问司空见惯,又懒得辩驳。
玉藻前甩开她的搀扶,不像前几日那么蛮横。晶莹透亮的屏障犹如一层晃动的水,倒映着一黑一白的身影。玉藻前抬手触上——
过不去。
凌月神色微凝,下一秒便被一股力道推向前方。她踉跄着,轻松越过屏障几步远后站稳,转身发现一张气急败坏到怒目圆睁的脸隔着屏障死死盯着她。
得亏玉藻前长得漂亮,做如此狰狞的面部动作都有种疯疯的美感。凌月想。
也得亏姐妹二人共用的脸,凌月每次下定决心,又软,下定决心,软。下决心……如此往复,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不是没想过亲手了结了玉藻前,这念头最近几天格外频繁地冒出来,斗牙也不止一遍地劝说。
“现在你还要她醒过来亲口对你说吗?”
她都不想见你。
玉藻前坐到地上,繁复的十二单伸展着,从天上往下看,像极了一朵靡丽的恶之花。她没有力气了,喉间挤出呻吟,尖细的,一阵儿一阵儿,然后低了下去。她把脸也低到衣摆里,声音闷闷的,一瞬爆发——
“为什么!”
她终于放下了执拗。
她不得不放下。
法月选择了女儿,倘若她的灵魂还在西山徘徊,大抵还是对百般纵容的妹妹生了气。那道屏障隔了很久很久,只隔玉藻前一人,久到她后来不敢再尝试。
是惩罚吗。
她有气无力地听从了凌月的命令,得到暂时的自由。行走在阳光下,她始终低着头,仿佛烈日随时会将冷白的皮肤灼烧殆尽。
她又见到了纱织。
“昏了多久?”玉藻前上前一步,掠过警惕的犬大将,无视掉周遭面露惊恐又不敢擅自离开的奴役。
“一个时辰?”
她简直怀疑凌月在扮演母亲这一角色上有着非同常人的天赋,这孽障若从一开始就长在凌月的肚子里——
“纱织不想见你。”凌月说,“我找你实属无奈之举。”
但每次都把人弄晕也不是一个办法,时间长了,怎么跟孩子解释呢?每个月定期昏睡一天?这时凌月便庆幸,女娲石让玉藻前和纱织之间有了共感。
化为人类形态的纱织又发疯了,起因是趴在湖边,还是看见了脸。防不胜防,犬大将丝毫不怀疑再这么下去,一家子得搬到无人的山顶洞里。
恰好那天,凌月探望玉藻前,意外发现那家伙的脸上多了一条和纱织自残留下的一模一样的疤痕。
是纱织在石头上撞的。
两人总算彻底统一战线。
——抹去那孩子的记忆。
这对玉藻前而言不过顺手的事。
最麻烦的是那半块女娲石,玉藻前思来想去,大抵想通了缘由。石头本来和纱织的心脏是和谐共处的,玉藻前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
“年纪太小,无法掌控纯阳之力。”玉藻前说,毫无愧疚之情,“她一半命都靠女娲石撑着,凌月,这我可真没法子。要么拿掉女娲石,她会死。可不拿掉女娲石,她迟早会承受不住。到了那时——生不如死。”
“那你想想办法。”
“我想了,你不是不接受?”
二人的颗粒度对不上,凌月是那个不断要求更改的甲方,把玉藻前想到的每一个法子都挑剔出了刁钻的角度。
“这不行,那也不行的,你那么挑剔就自己想。”
凌月的诉求很单一,想办到却并不轻松。
玉藻前提出的第一个方案是把女娲石补全,遗弃另一半心脏。刚提出就遭到凌月的强烈反对。玉藻前本就没多少耐心,“那我是做不到补全她的心脏。”
“石头能有什么感情?”
“到底为什么非要有感情呢?”她气笑,“补全女娲石能让她的力量更稳定,甚至能助她成为更强大的九尾狐——”
“我不需要她强大!”
“……”
玉藻前又说,那就干脆把女娲石挪走。万一小家伙命硬呢?
凌月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
她誓死不动摇的诉求,就是必须让纱织维持自我与情感。
一锤子定不了音,只好走一步看一步。纱织只要见不到玉藻前,精神就不会崩溃。
凌月每个月都会放玉藻前出来活动一次。当然,目的是让她这个亲姨母输送纯阴之力,以此压制纱织体内的纯阳之力。直到阴阳达成和谐,再下达封印。
玉藻前骨子里并不赞成。即便她终于正视姐姐的后代,九尾狐的身份永远排在小孩的前面。
每次来,凌月都要给玉藻前捏一个只有自己和斗牙看得见的隐身法决。
“你害怕的——到底是那孩子记起我,还是你们之间毫无血缘的事实呢?”
“做错事的是你,没脸见她的也是你。”
凌月不让纱织清醒着正面撞上玉藻前。
这一原则让他们一家的生活愈发稳定,纱织回到了曾经的开朗,虽然她坚决反对凌月和犬大将成亲,但凌月也要坚持回应斗牙当初的承诺,两人很快有了自己的小孩。
纱织嘴上叫唤着讨厌他们的小孩,却从未动真格地伤他。
玉藻前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西国的规模早已颠覆了她最初的印象。
“你当真在好好地,向前看。”
凌月没有搭腔。隐约传来了孩童的嬉笑,穿插过三人之间。
玉藻前闻声驻足,偏过头。
阳光普照,偌大的庭院里,一只狐狸肆意地追逐着,大抵在玩些什么幼稚的抓人游戏吧。
西国的奴役们围在她周遭,一起的还有一只白犬。那白犬躲得最快,狐狸自知追不上,却又逮不住狡猾的大人,才几个回合,尾巴耷拉下来。
笨蛋,那可是九尾狐的尾巴。
狐狸眼睛一亮,抓住了落单的白犬。风似的白色残影停下来,玉藻前看清了它额间的月印。
“你儿子叫什么?”玉藻前问。
“与你无关。”犬大将抢着应道。
“怕我也挖了你们儿子的心?”
赤裸裸的挑衅。
凌月眼疾手快拦下发飙的犬大将,却没有拦下他的口不择言:“怕的是你六亲缘浅。”
“斗牙!”
凌月把他赶了出去,关紧房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双臂环抱,踩着无声无息的步子,地上两抹影子靠近着,融合上。
“他刚才说什么?”
“得罪了,姐姐。”
“月姬,”她阴阳怪气地,手背侧着,轻巧地拍过凌月的脸颊,“听说你们前段时间救了一个人类公主?”
“……你怎么知道?”凌月皱起眉。
“因为那女人是鹤见城公主的后代啊——”
“什么?”
“讽刺吧?懦弱贪婪的人类居然苟活至今。”玉藻前一边笑一边坐到桌旁,优雅地整理着裙摆。对面迟迟没传来回应。
“那公主好像很爱慕你的男人。”
“你又想干什么。”
“长大了啊——月姬难道忘了过去答应了姐姐什么吗?”
「月姬」是只有亲密之人才会喊的称呼。
自从凌月亲手将这只千年狐妖封印后,她便只能从伴侣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伴侣和姐姐是不同的。如今再从玉藻前唇齿之间溢出来,又是不同的。
她头疼地闭上眼。
准没好事。
“我不想记得。”
“月姬,现在生活很幸福吧?”
夕阳的昏黄爬到了脚边,她往窗外看。淡淡的光晕围着女人的青丝跳跃。这么好的阳光,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她主动起身,夹在两口子的中间,像押送囚犯似的。
凌月一颗心被她诡异的乖顺吊着。
可至始至终,日子平静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