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愣在原地。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凌月的用意。
有的人,释放善意后行善。但也有人,释放善意并不妨碍作恶。
显然我的姨母是后者。她用宽大的衣袖在脸颊上擦了两擦,迅速从片刻的温情中抽离。小小的老子跟不上她的情绪变化,却也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些许危险的情绪。
狐狸放缓了晃动的尾巴。
玉藻前问:“愿意帮姐姐一个忙吗?”
……让我帮的能是什么好差事。
小小的老子不明所以地被年轻的姨母抱着,不知道前方的路通往何处。
倏地天旋地转,画面翻转——我看到了妈妈。
两百年前的妈妈,与两百年后我见到的她并无不同。
玉藻前操控着年幼的纱织昏厥过去,凝聚妖力的双指并拢着游走在狐狸的心口。
她面无表情,似乎割开皮肉这种事已经做过了成千上万遍。
皮肉之间溢出的鲜红色,将狐毛的赤红染成了发黑的朱丹红。
流出第一滴血时,我尚未想起共感这一该死的设定。
直到胸口骤然一凉。
不是疼。
至少最开始不是。
像是有什么东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皮肉、肋骨、穿过那层本该牢牢护住心脏的血肉、我低下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下一秒。
疼痛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迟到半拍,却以千百倍的力度席卷而来。
“啊——!”
喉间挤出的惨叫几乎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我整个人猛地弓起身体,胸腔像是生生地撕裂。每一次呼吸,都似无数碎裂的骨片在肺里翻搅,空气灌进去的时候是疼的,吐出来的时候也是疼的。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剥离了。
那是我的心脏。
它仍在跳动。
一下。
又一下。
我的身体骤然一软。
剧烈的疼痛几乎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却迟迟没有撞上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了我的腰。
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几乎整个人都倚进了他怀里,额头无力地抵在他肩侧。耳边传来他依旧平稳的呼吸,与我紊乱急促的喘息形成鲜明的对比。
“……杀、生、丸。”
杀生丸罕见的急迫回应,他在喊“纱织”,一遍,一遍遍。
我疼得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胃里一阵痉挛,眼前不断发黑,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
我下意识抬起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姨母在我的视线里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影子。唯独那颗飘在空中的心脏,代替太阳,在我的视线里红得刺眼。
“我要杀了她,呜呜呜……我要杀了她!”
杀生丸无奈地应下,“醒了就去杀。”
“你答应我了,你答应了是不是?你要做到——”
“我会做到。”
“好痛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失心疯了。”
“我没有做过坏事,呜呜呜,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坏事。”
“纱织,我当然知道。”
“杀生丸。我受不了了!可是、可是怎么办呜呜呜我们打不过那个疯子。”
“谁说我打不过?”
“要不你了结了我吧,我情愿死在你手里。”
“……你神志不清了。”
我的意识几乎被疼痛撕裂,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何时过度成了沙哑的呜咽,胡话一茬接一茬。
大概这就是生不如死吧,我怎么还不死啊——杀生丸猛地拽住我不听使唤的手,我才反应过来,剧痛却不允许我喘口气。
“忍一忍。”
按照剧情发展,凌月和斗牙会及时赶到阻止玉藻前。
……可是你们怎么还不来啊!
小小的老子真的要撑不住了啊!
就在我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要出血时,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我的唇边。
我怔了一下。
耳边传来他一如既往沉静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
“别咬自己。”
他的手臂横在我面前,银白的衣袖泛着淡淡的清香。
“咬这里。”
我愣愣地望着他,大脑因为剧痛已经无法思考,却本能地不愿意咬他。见状,杀生丸径直将胳膊的肉塞到我嘴里。
“纱织,咬。”
我听见他命令的语气。下一瞬,又一阵剧痛猛地从胸口炸开,我的身体骤然蜷缩,理智彻底被疼痛淹没,急不可耐地咬了上去。
玉藻前这个混蛋居然做非法器官移植手术!
她疯了——
她到底怎么想到的要用我的心脏复活我妈。
……混蛋,你临床实验过吗就直接上手!
我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牙关却始终没有松开,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尽数落在他的衣袖上。
可从始至终。
杀生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让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他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顺着我的后背。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啊。
……春岚你这家伙再说我不够诚意试试呢!
凌月和犬大将终于赶来,她气急败坏地出手打断。
“你疯了吗!”
伴随着一声怒吼,凌月毫不客气地挥出一记弯月,妖力击中玉藻前,将她震飞到一旁的树上,后背重重在树干中间凹出一个人形。
轰——的一声,树叶扑簌簌地落下。
场面一度混乱。
犬大将抱着昏厥过去的狐狸,随时防备着玉藻前。凌月踱步到法月尸体前,纱织的心脏已经在嵌入。她阻止也不是,放弃更不行。
“来晚了呢。”玉藻前阴恻恻地笑着,站稳后,拍掉肩上的落叶。
她志得意满地望着亲手酿成的一切。
进去吧。
快点进去吧。
心脏移植的速度开始放缓,玉藻前沉浸在失心的喜悦中,侧过头望着愣在原地的凌月,“月姬,怎么这个表情呢,难道你不希望姐姐回来吗?”
“姐姐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不醒过来亲口对我说,你怎么知道她不希望?”
“逝去的生命当然不可能再回来!”凌月一把推开她,怒吼道:“你清醒点吧!”
“你倒是清醒,全天下你最清醒了。”
“要偿命怎么也轮不到那孩子的头上。”
“若不是那个孽障,姐姐分明还能生还!她从一开始就在拖累姐姐——”
“闭嘴!为了摘干净自己不择手段到小孩都得承担你的愧疚吗?”
不知谁先没控制好力道,二人从口头的争执过渡到动手,打斗声很快吸引了犬大将,他下意识要去协助凌月,刚迈开一步就想起怀里抱着的纱织,又急匆匆去试探纱织的鼻息。
被划开的心口不断往外冒血,他宽大的手掌压在上面,血却从指缝间迸射到犬大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