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金毛狐狸化成人形。
这是一张我很熟悉的脸——我的脑子里几乎下意识地浮现出与白色狒狒相见的场景。不知不觉那已经是蛮久之前的事情了,那副画像上的女子与我面前的大美人及其相似。
墨发。
金眸。
其实,与我的长相也几乎如出一辙。
墨色长发未束,如瀑布般倾泻至腰间。她的皮肤很白,像常年不接触阳光,养成的一种近乎病态的白,似乎只要稍微靠近,就能看见皮囊下纵横交错的血管,和从不停止流动的血液。
会是她吗?
那个画像上的清冷女子。
打量的目光始终无法从她身上挪开,甚至转移到了她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
那是一套繁复的十二单,最外层是接近夜色的浓紫,颜色深得发黑。行走时衣摆拖曳过地面,里面依次压着绯红、暗金与月白,层层叠叠,从宽大的袖口间泄露出来。
“初次见面。”她弯下腰,视线与我持平。
她不是画像上的女子。
绝对不是。
一种莫名的直觉从心底涌上来,她带给我的感觉更多的是阴冷。这和清冷区别很大,很难混淆。
“纱织。”
她喊出我的名字。
“你认识我吗?”
“自然。”
“你是谁?”
她轻笑,缓缓走来,衣摆拖曳过湿润的泥土——清洗起来很麻烦吧?我这么想着,人已经立在我身前。她个子高挑,仰头先看见的是对方尖尖的下巴。
“你应该称呼我——姨母。”
“……哈?”
姨母,是妈妈的姊妹。
凌月没有姊妹,答案不言而喻——我先是看了眼对方的乌发与金眸,心中更加笃定了猜测。
“既是我的姨母,为何独自生活在这里?”
离我那么近,几百年来却从见面,我甚至从未听说过这号人。
“这个问题,你应该找凌月那家伙——”她冷笑,“好好问问她,为何要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们见面。”
还有凌月的事儿?我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讥讽的情绪。看样子,我的姨母与我的养母之间可算不上融洽。
但那个人是凌月,她做什么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也绝不会害我。
我没有犹豫地就在养恩和血缘之间暂时偏向了前者,对此并不加以掩饰。
“你看起来很不情愿接受这个事情。”她说。
“并不是,”我木着脸,反而呢这是很平静的外在体现,“我相信你没有骗我,毕竟我们长得很像——”
“所以你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什、什么?”
我不知道话题怎么会拐弯得如此突兀。
姨母绕到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上。隔着衣服的布料,也能感觉到极低的体温。巧的是,我的体温现在很烫,对此不仅没觉得冷,甚至被碰触的肩膀有些莫名的舒服。
“我说和我一起生活。”
“在哪里?”
“自然是这里,”她巡视了一圈,“你不喜欢吗?这里也是西山的一部分。”
现在可没有时间谈论到底喜欢丛林还是热带雨林。
“抱歉,我不打算离开凌月母子。”
“哦。”姨母轻轻地翻了个白眼。
“如果你想见我,你也可以来找我。”见此我又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她要怎么来找我呢,据她说,是凌月把人关押在这里的。
强行转移话题似乎不会让姨母感觉到任何的尴尬,她一刻都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阴恻恻地勾唇一笑。
“你长这么大以来,可曾好奇过自己的出身?”
“好奇过,”但我觉得她真正想问的,没那么简单。顺着她无声胜有声的神色,我继续问:“我的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顶好的人。”她落寞地说,“你和姐姐长得很像。”
“谢谢。”我耸肩一笑,“我很高兴长得更像母亲。”
“那么你想见她吗?”
话题再拐弯得这么突兀,真的要超出我的承受能力了。
“她还活着——?”我大吃一惊。
冷静过后才反应过来,这绝不可能。如果妈妈还活着,她不会把我丢给凌月抚养。她只能是有无法养育我的苦衷。
我不知道这样的直觉从何而来。
仿佛从踏进这片地方起,就有了。
玉藻前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我忙阻止道:“等一下!春岚——”
豹纹小猫仍安静地趴在河童怀里,缩成一团。
“又是她。”玉藻前突然说。
不等我反应过来“又”字背后更深的意思,姨母丧失了所有耐心,衣袖一扬。春岚漂浮到上空,径直朝我飞来,只顷刻便从河童的怀里到了我的怀里。
临走前,我看了眼躲在树后探头探脑的河童。
“我会回来找你的。”我轻声道。
他没有立即回到水下,仍呆呆地站在树后,也仍呆呆地望着,直到我磨蹭地收回视线,随姨母一齐,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牌匾——鹤见城。
“是的,正是你名字的由来。”玉藻前面无表情地说,拽着我往里走。
这是一座死城。
人死了,植物死了,甚至空气都死了。
穿过一座座落败的建筑,我们抵达了一片空旷之地。四棵漆黑石柱静静矗立。
我的呼吸几乎随着视线一起凝固。
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阴阳符咒,朱砂早已暗沉发黑,像干涸数百年的血。四道粗壮铁链从石柱延伸而出,在半空交错,最终锁住了中央那具女人的尸体。
——母亲。
她低垂着头,雪白长发一路垂落到地面,发尾却依旧泛着淡淡银辉,仿佛月光凝结而成。即便已经死去多年,她的容貌仍然停留在生前的那一刻,没有半分腐烂。除了满头的雪白,岁月轻而易举就放过了她,不曾留下痕迹。
母亲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残留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流干了血。”玉藻前说。
被沉重的黑铁手铐死死扣住的手,因为长年的禁锢,手腕处勒出深深裂痕,妖血早已凝成暗红色,渗入锁链纹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