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歪着脑袋,一双黑亮的眼睛透过脏兮兮的刘海缝隙,打量角落里的陌生人。
目光没有恐惧,没有警惕,更像是在打量一只流浪猫。
这只流浪猫浑身是伤,脸上的灼伤还在渗着液体,看着可怜,但不可怕。
在黑巢,陌生人蜷缩在角落里并不稀奇,这里到处都是没有去处的人,醉鬼、瘾君子、被家暴后逃出来的女人、捡垃圾的老人,他们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阴暗的拐角。
谢喻木然地和她对视,却没有力气回应,义眼的焦距在不断地自动微调,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大脑在高速消耗着能量来维持基本的感知功能。
穗穗又往前挪了一步,动作很小心。
她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袋子里隐约能看到什么方方正正的轮廓。
就在这时,谢喻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穗穗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低下头,翻了翻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犹犹豫豫地递来。
是一块压缩饼干。
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塑料袋里被揉搓了多久,印刷的字迹模糊不清。
饥饿到极点的谢喻看着那块饼干,喉咙动了动。她直接伸手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干燥的饼干碎屑在嘴里散开,又硬又涩,没有任何味道,像在嚼压实的沙子。但胃部传来的那种灼烧般的饥饿感让她根本顾不上挑剔,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完了整块饼干。
噎得厉害,她干咳了两声。
饼干碎屑从食道滑进胃里,胃开始疯狂地消化吸收,随后被转化为急需的能量,输送到四肢百骸,输送到正在修复的伤口。
义眼的画面稍微稳定了一些,焦距不再频繁跳动。
谢喻缓过来了一些,但还是饿,一块压缩饼干对于她此刻的消耗量来说,杯水车薪。身体的修复机制已经被激活了,正在贪婪地索取着一切可以转化的能量,她还要更多,更多!
“还有吗?”谢喻问。
闻言,穗穗犹豫了一下,低头看塑料袋,又看看谢喻,最终还是把袋子里仅剩的半块拿了出来。
这可能是这个小女孩今天全部的口粮,但饥饿压过了愧疚,谢喻接过来,这次吃得稍微慢了一些,让唾液充分浸润饼干再吞咽,减少噎住的风险。
“谢谢。”谢喻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喘了口气,随后又问,“还有吗?”
“……”穗穗懵了。
两颗门牙缺失的嘴巴张了张,她把空塑料袋翻了个底朝天给谢喻看,意思很明确:没了。真的没了。
然后小女孩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跑远了。
目送她消失在黑巢纵横交错的缝隙之中,谢喻靠回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不能休息太久,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
黑巢上空不时有浮空警车呼啸而过,包围圈正在收紧,她能感觉到。
谢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字,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当前的困境汇报给另一个世界。
但她刻意隐瞒了跳楼逃生,近距离引爆高爆弹头等一系列险情。
她知道那边的人看到了会怎么想,尤其是喻教授,喻教授不会表达出来,但内心一定会崩溃的。她不想让他们担心到无法正常工作的程度,现在需要的是冷静的判断和对策,不是恐慌和眼泪。
另一个世界。
别墅气氛压抑到极点,专家团各自坐在位置上,看到主屏幕上不断闪动出现的文字,没人说话。
“是我太心急了。”祝昉第一个开口了。
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声音里满是懊丧和自责。
“应该等小鱼的身份彻底合法化之后,再让她去注册公司的。林颖伊虽然表面上没有案底,但她毕竟曾经是恐怖分子啊,我急什么啊我。”
旁边的文胤拍了拍她的背。
高延军坐在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等祝昉说完,他沉声道:“主要责任应该在我。”
“我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为了麻痹嫌疑人,秘密通缉是常规操作。表面上撤销通缉令,实际上在系统后台保留标记,等嫌疑人放松警惕主动暴露。这是最基础的反恐手段,我自己以前都用过。但我想当然了。我以为小鱼的原身就处于S级通缉中,联邦却长期拿她没办法。贫民窟监控覆盖率低,再加上她又换了虹膜,几乎不可能暴露……部长,这是我的严重失职。”
齐卫星一直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言不发地听着两个人的自我检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知道,越是这种表情,说明他内心的波澜越大。
“引以为戒,同志们。”
齐卫星终于开口,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个人,目光沉稳,但谁都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深层的严厉。
但这种严厉不是指向某一个人的,是指向所有人的,也包括他自己。
“我请大家都设身处地好好想一想,我们在这里出谋划策,制定方案,推演路径。安全,舒适,空调,热茶。但小鱼却身处险境,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一个不严谨的判断,都会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代价,谁都承担不起。”
沉默持续了几秒,齐卫星站起身,语气从沉重转为果决。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小鱼逃离包围圈。责任追究,复盘检讨,都是事后的事。同志们,现在情绪都收一收,我要你们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后面的一个小时,谢喻和专家团实时沟通,信息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传递。
一条条文字在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这头问,那头答。那头提方案,这头分析可行性。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通过联邦新闻媒体的公开报道,以及在社交平台上搜集到的碎片化信息,谢喻对当前的局势有了大致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