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二字说得语速放缓,意味藏在字句之间。
“浅埋土中,鱼尾朝上,夜里四下昏暗一无所获,唯独此物分外惹眼,倒像是早早就算准有人会前来寻找。”
陆承骁视线定定落在谢瑾琮面上,玩味道:“谢御史身陷绝境尚且思虑周全,可真是省了我们不少的功夫。”
谢瑾琮神色平静无波,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情急所为,侥幸而已。倒是将军眼观敏锐,能在芦苇深处寻得此物。”
陆承骁轻笑一声,不接这话:“沈小姐先前说那鱼符是茶引案的信物?”
谢瑾琮对此无意过多赘述,稍一沉吟后徐徐道:“此番我身陷绝境、程主事得以保全,全靠将军出手搭救,不胜感激。”
话音微顿,他话锋当即一转:“只是将军方才言明差事已毕,不知日后作何安排?北境防务干系重大,河间一地终究不便长久逗留。”
陆承骁落座,双臂环于身前:“谢御史不必忧心,本将自有安排。北境巡防不可缺,可河间匪患祸根未除……说到底,奸邪不除,赈济安民之事永远不得安生。”
谢瑾琮缓缓道:“将军所言极是,肃清祸乱方能安稳赈济。只是将军身为皇室至亲,圣眷深厚不假,可朝廷典制森严,边军久驻内地终究不合规制。”
他顿了顿,见陆承骁神色微动,继续向他解释道:“剿匪平乱是军务,赈济查贪是民政监察之责,二者本就泾渭分明。如今河间乱象未平,我不会借你的边军插手地方庶务,也不愿你在此久驻。”
“就算陛下信重于你,朝中从不缺挑刺非议之人。眼下河间诸事难料,一旦再有流民和兵卒滋事,所有过错必会尽数归你,有功难赏,有过必罚。且军政混杂,既坏法度又落人口实,于你于我都是隐患。”
陆承骁静坐沉思,心里泛起些复杂的情绪。
他本就存了逗留河间的心思,一来河间乱象丛生,匪患灾情不断;二来心底藏着私心,不愿就此抽身离去。可谢瑾琮这番话条理通透,把内里利弊全都讲得明明白白。
陆承骁抬眼看向榻上的人,伤都还没养好,偏生半点不肯安分,此时还硬撑着扒那账册不肯歇息。
他往日总听御史台那群老古板评价谢瑾琮,可今日才算亲身领教。此人心思剔透、算无遗策,偏生又有不惜身家的狠劲,对付河间这积弊已久的烂摊子再合适不过,也难怪陛下敢把这般棘手乱局全权交到他手上。
他终是站起身来道:“等着吧,我上书给皇上细细陈说。北境我终归要去,只是河间眼下实在走不得。我会上折把内情讲明,陛下心里有数,多半会应允。”
陆承骁见谢瑾琮皱着眉思考,又趁热劝道:“你好好想想,眼下哪只是军政避嫌的小事?河堤还没有合龙,再来一场大雨,早晚要激起民变。还有府衙那帮人暗中作对,城里城外隐患不断,各处都要派兵守着”
他见谢瑾琮还不开口,急了点:“你心里也清楚,我带着兵留在这里,纵然你我之间难免有权责磕碰,但对河间眼下的局面而言终究是利大于弊。”
谢瑾琮垂目静思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既然将军心意已决,那这段时日就多有仰赖。你只管掌兵□□,地方官场的纠葛自有我从中斡旋。”
陆承骁见好就收,临出门时丢下一句话:“伤没好透就别逞强,案子要查,可总得活着才能查。如果你倒下了,这摊子事没人能托住……”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院内沈元曦忙碌的身影,“到头来,遭罪受累的全是旁人。”
谢瑾琮目送他离去后没有立刻收回视线,眸光微转,同样落向了院内那人。
天色暗淡下来,锅里最后一碗粥分发完毕,她抬手就用衣袖胡乱蹭掉脸上的汗,动作熟稔又潦草,没了经年养出来的规整姿态。
京城从不缺容貌出彩的姑娘,沈元曦算不上一眼惊艳的绝色。可在谢瑾琮眼里,旁人纵使貌美,大抵看过便过,留不下真切印象。唯独她,见过后便不会流于寻常。
谢瑾琮说不清是初遇埋下的心思作祟,还是她本就与旁人有着说不出的不同。
他私下里也留过心,她平日里的装束素淡不喜张扬,却也不会轻待自身仪容。衣衫色重质厚,便配温润玉饰稳住气韵。衣装素净利落,便点几样精巧钗饰衬起气色。就连衣襟浅绣、发饰疏密、束发的松缓紧致全都顺着一身格调相融相契,繁简自有取舍。
旁人或许只觉她穿戴得体,少了争艳之心。可是他清楚,这份看似浑然天成的妥帖,内里藏着她暗自斟酌的巧思。
只是眼下境遇艰难,她便也收了往日心性,万事只求简便将就,再无闲情打理仪容。
此时沈元曦转头看向春桃,小姑娘伏案登记许久,手腕酸痛难忍,拿着册子凑到她身边低声委屈抱怨几句。
她自己累得身心俱疲,却还是耐下心来轻声劝慰,嘴角对着小姑娘弯了弯。
一身疲惫不假,只是身边是一路相伴的人,能稍稍安抚对方,她的心里也会松快些许。也就这点细碎的暖意,能稍稍冲淡眼下漫天的苦楚罢了。
谢瑾琮静静看着院中的一幕,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意与沉郁。
大难当前,人人都在受苦。只是他本该是托住局面的人,如今却成了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这无能为力的落差,远比所有苦难都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