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垂眼望着胸前露出的刀柄,嘴角缓缓溢出血丝,那血泛着乌色,显是刃上淬了剧毒。不过片刻后他身子一软,直直昏死过去。
谢瑾琮双目赤红,趁机反手从怀中摸出铜哨,急促地吹了两声。
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赵简引燃迷烟,带着几名亲卫冲杀而出。
浓烟滚滚涌来,迅速漫开,辛辣刺鼻。杀手们动作一滞,这才惊觉谢瑾琮早已布下后手。几名亲卫悍勇异常,转瞬便撕开了一道缺口。
谢瑾琮强忍肋下伤痛,俯身抱起程煜翻身上马,径直朝着芦苇荡疾驰而去。
此时庙前浓烟已散了大半,那三名影阁杀手本就身手极高,不过片刻便冲破亲卫阻拦,脱身追出。
“追!”黑衣人首领冷喝一声,三道黑影当即掠出,死死追着马蹄而去。
周显宗瘫坐在地,他望着一片狼藉的庙院,又看向远去的追杀身影,眼神涣散,半天回不过神。
他完了。程煜被劫,谢瑾琮脱身,连影阁出手都没能灭口,河间的这档子事终究是捂不住了。
“大人……”刘裕颤着声上前。
周显宗缓缓抬眼,眼底爬满血丝:“快给我找!程煜必须死!但谢瑾琮……现在还不能死!”
谢瑾琮策马奔出好几里来到了芦苇荡深处,终究撑不住力道摔落马下。程煜也从马背滑落,倒在泥泞中,胸前伤口黑血汩汩。
谢瑾琮挣扎着挪过去,撕下衣襟为他裹伤,可剧毒早已蔓延开来,程煜已是气若游丝。
“程主事,撑住。”谢瑾琮自身也到了极限,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芦苇丛中传来细碎的响动,谢瑾琮猛地握剑,强撑着站起身来。
一道人影拨开芦苇走出,是赵简。他浑身是血,见到谢瑾琮后眼眶骤红:“大人!属下来迟!”
“赵简……”谢瑾琮心神一松,身子晃了晃,“龙王庙那边……”
“那几人武功厉害得很,浓烟一散就冲破咱们的人追过来了。属下清楚大人带着重伤的程主事断然不会盲目奔逃,定会先寻个地方暂避,便径直往芦苇荡这边赶来了。”
赵简语速极快,目光落在程煜身上,脸色顿时一沉,“程主事他……”
“中毒,重伤。”谢瑾琮咬牙强撑着神志,“此地不宜久留。那伙人是影阁的,最擅追踪与轻功,会不会寻过来我也说不准。凡事往最险处打算,你先带程主事走。”
赵简目光落在他血流不止的肋下与左肩,见他面色惨白,急声道:“那大人您呢?”
“我引开追兵。”谢瑾琮稳住身形,把腰间御史令牌塞到他手里,“持这令牌开路,谁敢拦你就亮出来。记住,程煜不能死,他是关键人证。”
赵简急声道:“大人!您又要——”
“这是命令。”谢瑾琮声音转厉,直接打断,“河间数万条人命全系于程煜一身。他若死,真相永埋,我今日所做一切皆成徒劳。”
他扶住马鞍,喘息道:“更何况,我未必会死。”
赵简赵简牙关紧咬,硬生生压下翻腾的情绪,终道:“属下遵命!”
他背起程煜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瑾琮,月光漫过芦苇荡,谢瑾琮血染青衫,翻身上马时依旧稳捷,身影在夜色里孤峭挺拔。
“大人保重!”赵简说完转身没入夜色中。
谢瑾琮看着赵简的身影远去,此时远处府衙追兵的呼喝与马蹄声也追到了。他轻夹马腹调转马头,朝着与赵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程煜是关键人证,那伙追杀的人和府衙的兵丁都绝不会留活口。唯有引开这些人,赵简才能带着程煜平安脱身。
又奔出几里,前路已到泺川河岸,再无半分退路。他勒马驻足,抬手在马臀重重一拍。骏马受惊长嘶,顺着河岸狂奔而去。
追兵的火把光亮果然被引开,谢瑾琮稍稍松了些,踉跄着走进更深的芦苇丛中。
终是撑到了极限,他靠着一棵枯树缓缓滑坐下来,意识渐渐模糊下去。
就要沉陷黑暗的前一瞬,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中摸出那枚温润的青玉鱼符。
他想起她说过,这鱼符夜间会泛微光。
谢瑾琮低头看向掌心的鱼符,道道刻痕在月光下分明,一瞬间无数画面撞进脑海,离京前她的那句轻声保重,还有一路所见城外灾民那些无望的眼神……
凭赵简的身手,此刻定然已带着程煜脱身甚远。他望着身上浸透鲜血的衣衫,血流仍未止住,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再不尽快被人发现获救,撑不了多久便会血尽而亡。
他用力握紧鱼符,玉石温润的触感抵在掌心,像是一缕无声的支撑。
随后他将鱼符轻轻埋进浅土,只留微光隐隐透出。
夜风穿荡芦苇,簌簌声漫过四野。
追兵早已去远,没有人发现这片苇荡深处,倚树而坐的男子气息已是游丝一线。
也没有人发现,土下那枚鱼符微光暗涌,在沉沉夜色里凝着一点寒芒。
像是黑夜中最后一点星火,等待有人看见,等待有人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