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宗猛地转身看向垂手待命的刘通判说道:
“刘裕,你都看见了。”
刘裕不安地开口:“……是,可陈阁老信上之意,似是令我等暂缓周旋。”
周显宗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周旋?拿什么周旋?等他拿稳了王命旗牌,再配上今日收上来的这些民情——你猜,他第一个要周旋的是谁的脑袋?”
刘裕额角渗出细汗,低声道:“只是此刻动他,万一……”
“没有万一。”周显宗截断他,“陈阁老要的是河间安稳不起乱,可谢瑾琮就是这乱子的根源。根源不除,你我早晚成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乃钦差,贸然动手,罪名滔天……”
周显宗声音冷了下去,“我自有计较,你只需按我吩咐行事。”
他低声将计策交代完毕,刘裕听得脊背发寒,却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下官即刻去办。”
——
府衙公开设案两日,连日劳顿早已耗得人身心俱疲。谢瑾琮肩头的撞伤经郎中简单处理依然闷痛不休,每一次呼吸都似在扯动伤处筋骨。
此时他正就着灯光细看白日收来的诉状摘要,赵简忽然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地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递给了谢瑾琮。
谢瑾琮展开,纸上只潦草一行字:
“程主事泣血求见,只信御史一人。今夜子时,龙王庙地窖,过时不候。”
旁侧还画了个简陋图样,正是泺川河下段的那处废渡口,离龙王庙不远。
这两日公开问案,谢瑾琮已敲打过一批鱼肉乡里的爪牙,虽只是些末等小吏,却也到底搅活了河间这摊死水,夜里这封关乎紧要人证的信就分毫不差地送了过来。
“这摆明是陷阱。”赵简脸色铁青道。
谢瑾琮的目光再次掠过那行潦草字迹,语气轻淡:“我知道,可程煜若真在那里,我就不得不去。”
赵简急道:“大人这是何苦!即便真是程主事也犯不上您亲身涉险,咱们大可调动随行护卫。”
谢瑾琮并不急躁,等赵简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程煜不是普通的主事,我奉旨巡查北直隶,离京之前便已调阅过河间府所有官员的底册。此人秉性刚直,去年修筑河堤时曾数次上书直言堤坝工料有弊,可惜尽数被压下……”
他对上赵简的目光:“没想到这两日到了河间才知道他自托病辞官之后,音讯全无。”
谢瑾琮取过一旁的河间府舆图铺开,轻点了一下龙王庙处:“周显宗囚而不杀,必有所图。要么是还在逼问口供,要么就是拿他当诱饵,引我上钩。”
赵简恍然:“所以这信未必全是假?程主事或许真在庙中?”
“真在。”谢瑾琮点头,“周显宗既要构陷,必得放真饵。但他也料定我会怀疑犹豫,而我如果今夜不去,明日河间便会传遍我见死不救的流言。届时我再查案,民心难附。”
赵简咬牙:“那也不能孤身犯险!”
谢瑾琮又拿出一枚铜哨和一包药粉:“要去,但不可按他的路子走。”
“你带四人埋伏在龙王庙东侧百步外的芦苇丛里,听见我连吹两声急哨再动手。这药粉遇火便炸出闷响,同时腾起浓雾,先乱他们阵脚。切记以救出程煜为第一要务,不必管我。”
说着他又取出一面令旗:“这是离京前陛下亲赐,虽不是真正的王命旗牌,夜色里却足以乱真。周显宗贪功又畏罪,一见这旗多半不敢轻易动手。”
而后谢瑾琮提笔展纸,匆匆写就一封信函仔细包好:“若两刻钟后仍无动静,你便立刻撤离并快马将此信送交李尚书,信中已写明河间堤案的几处疑点。”
赵简接过后沉默了半晌,刚要再劝,谢瑾琮已先开了口。
“程煜必须救,他活着,河间这桩案才有见光的一天。”
赵简晓得这事干系重大,可看着谢瑾琮这模样就知道他早已把前后路数都算尽了,连自己想不到的边角都一一铺排妥当。而他家大人的主意落定后向来是硬得转不回来,他纵是满心揪心,也只能哑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