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她此举太无可指摘才最危险,一旦她这么一个贵女枉死在河间,朝野必然震动,各方势力难免会借这件事互相倾轧,到时候掀起的风浪谁也收拾不住。
更何况……
长公主眼前浮现出儿子那张冷硬的脸,这几日陆承骁的反常之处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这个母亲的眼睛。
长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先不必声张,你亲自去库房再挑些上好的药材和厚实的皮毛料子,明日送去永宁侯府,就说是给沈公子和沈小姐备用。再转告侯夫人,不必过分忧心,沈小姐没那么容易折在那里,她若真有个好歹,事情就绝不止她一个人的事了。”
她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还有沈小姐那份章程,你找个由头誊一份送来我瞧瞧。”
“是。”许嬷嬷领命,正要退下。
长公主叫住她,“承骁这几日在忙什么?”
“将军一大早就去了京郊大营,说是要查粮草储备情况,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等他回来后让他来见我。”
申时末,陆承骁策马归府。落日熔金,斜斜披在他肩头衣袂上,刚踏过府门垂花门槛,就看见许嬷嬷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将军,殿下请您过去。”
陆承骁眉头一挑:“母亲有什么事?”边说着边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擦了擦脸。
许嬷嬷垂眸道:“殿下今日遣老奴去了永宁侯府。”
陆承骁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再问什么,把帕子往铜盆里一丢,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水榭里已经点上了灯,长公主没有绕弯子,儿子一进来后她就直接开口:“永宁侯府的沈元曦今天跟着她兄长去河间府了。”
陆承骁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的眼底暗了暗,很快又恢复如常,轻轻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说:“她一个姑娘家去那儿做什么?”
长公主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去照看她兄长,还打算在慈济寺搭棚施粥来救济灾民。”
陆承骁嘴角轻撇,好像听到了一桩极可笑的事情:“施粥?她带了多少人手?十个,还是二十个?”
说完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疏淡和嘲弄,“母亲也清楚河间如今是什么光景,饿红了眼的流民,趁乱闹事的地痞子,还有躲在暗处搅事的魍魉……我看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长公主道:“听说她自己写了章程,施粥细则和防疫避乱等等都想到了。”
陆承骁闻言眉梢一动,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意地说:“哦?那我倒要见识见识。母亲可要来了那章程?让儿子也瞧瞧这位沈大小姐是打算怎么运筹帷幄的。”
他故意说得轻松,甚至带了点懒散的调侃,那点故作无事的心思长公主一眼就看了个透。
“已经让许嬷嬷去誊了,明天就可以送来。”
陆承骁随口应了声“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坐了一会儿之后跟母亲聊了几句北境启程前的一些准备工作后就起身离开了。
出水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陆承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远处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整齐地传过来。他忽然想起上次她为了自家妹妹上前讨药,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女子容颜重大……
那会儿把一张脸皮看得比天还大,如今倒不管不顾地往河间那摊浑水里扎,真当自己是救世菩萨不成?
他嘴角动了下,像是要笑却没笑出声。
“不知死活的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话音刚落就被晚风吹散了,在风中听不真切。
之后他迈步离开,玄色身影融进了渐深的夜色中,步履还是一贯的沉稳从容,好似方才在廊下的驻足不曾发生。
只有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亲卫察觉到,将军今晚的步子比往常略快了一些,袍角带起的风卷得廊下落叶打了好几个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