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让他做父亲的疼得喘不过气来，却又骄傲地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大人。

周遭的仆役们都呆望着自家的主君和小姐，整个院子就只剩下穿堂风声以及林蘋安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文渊才一步步走下台阶，稳稳地站定在了女儿的面前。

他伸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那双手小巧单薄，还带着细细的薄茧，仿佛是彻夜执笔、反复誊写章程才磨出来的。

他将跪地的女儿扶了起来，重重地说道：

“活着回来，带着你兄长一起平安地回来。”

林蘋安哭得几乎要晕过去，全靠丫鬟搀扶着。沈元晖双眼通红，走到妹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春桃和赵嬷嬷已经等候在青幔小车旁，春桃眼睛肿得厉害，赵嬷嬷把一个小包裹放进了车厢，里头是她连夜赶制出来的几双厚实软袜和一小包泥土，老话说携故土远行，可以避水土不服。

沈元曦最后抱了一下母亲，在母亲满是泪痕的脸上轻轻一吻，又对沈文渊说道：“家中诸事烦父亲劳心，女儿去了。”

说完之后，她就转身踏上了马车，帘幕落下前她最后看了眼侯府的匾额，“永宁侯府”那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闪动。她看了一眼父母，看了一眼这片她重生回来后只呆了三四个月的故土家园。

锦缎帘幕随即垂下，内外视线被隔绝开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声响，随后车队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文渊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马离开，袖中那叠纸沉甸甸的，压着他的手臂，也压着他的心。

他将最上面的纸页翻了过来，只见几行娟秀的小字跃入眼帘：

“遇到流民骚乱，要关紧寺门，以存粮安抚为首。老弱妇孺优先，青壮男子需以工换粮。”

“若官府征粮，可让三成，但需立字为据，且需有在场的灾民作证。”

“若疫病起，设隔离之所，焚艾草，煮醋熏。寺中僧人若惧，由女儿亲自看护。”

他因着为人父的身份，一直强压着泪意，此刻终究再也隐忍不住，泪水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林蘋安靠着他的肩膀，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只喃喃地念着：“我的孩子……”

“他们会回来的。”沈文渊突然说，声音非常笃定，“我们的孩子……会活着回来的。”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既是安抚身旁悲伤不已的妻子，也是在给自己心底定下一丝不容动摇的念想。

影壁之后，柳凝霜静静地站在那里，裙角被晨风轻轻吹动着，门前的那一幕幕皆被她收入眼底。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婉，甚至还有几分应有的担忧，但是眼底深处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

【系统提示：沈元曦的行为已经实质改变了剧情的发展方向，沈元晖生还概率已提升到七成。】

【分析：其动机极其复杂，除了亲情和道义之外，还检测到强烈的“使命感”以及某种不明的“先知性”，其对河间的认知远超一般的信息获取途径。】

【建议：沈元曦北上期间一定要在侯府尽全孝道，收拢沈家长辈的心意。如果沈元曦死亡的话，沈家嫡女的位置大概率可以由宿主继承。但是若其生还，她的个人威望、在沈家的地位以及潜在的政治资本都会大大提升，对宿主的长期布局造成威胁，因此建议启动对河间局势的监控。】

柳凝霜“嗯”了一声，但是脑子里还想着别的事情。

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不过去了也好，河间的那摊浑水正好试试她到底有多少斤两。淹死在里面是她命薄，真能活着回来……再说不迟了。

官道上，车内的沈元曦靠着车厢闭上了眼睛，掌心冒出冷汗，心还在剧烈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钝痛感。

刚才临别时的每一幕都在脑海里翻腾，她知道此去河间步步凶险，或许再无归期，更清楚可能会让这一世的父母此后陷在丧女的悲痛里。

可她还是去了。

这世道本就如此，百姓苦死无人问，贵人一动天下知。凭着侯府嫡女的身份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筹措粮食药材，地方官吏更是不敢再肆意欺压。

而她既占了这般身份地位，便知这世间本就不公。如今黎民因官场阴私身陷苦难，她既有能为之力就更该在这时候出来。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从袖子里取出那根素银簪子，轻轻地旋开了簪尾。

一卷细长的纸条顺势滑落，她展开白纸，上面正是她今早最后写下的几行字：

泺川西料场

河间府衙旧档夹层

泺川废渡口，程煜

而末尾处只静静躺着一个名字，那个生机不到两成的人——

谢瑾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