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烛火映得她侧脸愈发苍白,屋内传来细碎的动静,是春桃翻找衣箱以及赵嬷嬷开小库房锁头的细微声响。
很久之后她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句话,写完后她将信纸折作极细的一小方,恰好能纳入银簪中空之处。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她起身走到衣箱边,春桃已经把几件厚实布衣取了出来,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半旧的素色厚实料子,是她平常不会穿的款式。
她打开妆匣只取出那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在她及笄那日亲手为她插上的。她把折好的信纸塞入簪中空心处,又挑了几件小巧轻便的首饰,想着紧要关头可典当换些钱粮。
沈元曦的手在妆匣旁一顿,随即将那方抹额取了过来。
布满金线的抹额躺在掌心,针脚细密平整。半个月之后就是祖母的寿辰,这原是她早就备好的礼。
重生半载以来,她心里装的全是筹谋算计,就连对祖母的孝心里也掺杂了其他的念头。如今这一去生死难料,这抹额还没有来得及亲自给祖母戴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才走到镜前散开长发,重新扎了个紧实的发髻。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只一夜过去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如薄纱般笼着永宁侯府深深的庭院。
沈元曦趁着这个时候去了荣禧堂,刚踏进院门时就碰见李嬷嬷正端着水盆从正房出来,看到她后愣了一下:“大小姐?这时辰……”
“我来向祖母辞行。”沈元的目光越过李嬷嬷,看向那扇透出微光的窗。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终究还是侧身让开,轻声道:“老夫人醒了,正坐着呢。”
沈元曦微微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檀香漫在屋内,静得人心安。老夫人坐在蒲团上望着佛龛出神,听见脚步声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烛光映着她满头的银丝和深深的皱纹,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将沈元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沈元曦走到她跟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母,孙女要随兄长去河间。”
老夫人沉默了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想好了吗?”
“想好了。”
“怕不怕?”
“怕。”沈元曦答得干脆,“但是怕也要去。”
老夫人眼底微动,似是欣慰,又似压着一丝深沉,她伸手抚摸着沈元曦头顶。
“当年你祖父出征之前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怕,但身后是家国百姓,没得退。”
她收回手,目光落到沈元曦脸上:“你既然下定了决心,祖母不拦你,拦也拦不住。”
沈元曦眼眶一热,俯身再拜:“孙女不孝,叫祖母挂心。”
老夫人摇了摇头说:“我这一把年纪,心头挂着的事本就不少,不多这一件。”
她站起身走到暖炕边,从枕下拿出一个旧荷包,解开封口的绳结从里头取出两样东西,是一枚太平通宝以及一把乌沉沉的短匕首。
老夫人捻着那枚铜钱说道:“这铜钱是你祖父初次出征之前我在街上随手买的,亲手给他系在身上。”
她俯身把系着铜钱的红绳轻轻绕在沈元曦颈间,铜钱顺着衣襟滑落,贴在肌肤之上,霎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当年我跟他说,戴着这个就要记得家里有人等着他。”老夫人直起身,“现在我把它给你。”
沈元曦抬手,紧紧攥住了胸前温热又冰凉的铜钱。
“你去河间是帮你哥哥,是做该做的事。我不求这铜钱真能护着你,只叫你记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这个世道能多一分太平。”
她停顿了一下,“可要守这太平,你得先活着回来。”
说完之后她又拿起那把匕首塞到了沈元曦手里,匕首触手冰凉,分量也不轻。
老夫人的手覆上来,“这把匕首是你祖父最后一次离家前留下的,他说万一回不来的话,家里的妇孺也得有件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沈元曦抿紧了唇,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你祖父没能回来,我也就一直藏着它,今天也给你。”
覆在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些,“不是让你拿着它去逞强,是要你记住活路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你得自己护着自己。真到了绝处不要怕沾血,沈家的孩子可以死在仁义正道上,但是不能死在糊涂和软弱之中。”
沈元曦浑身一震,胸前的铜钱已带上了肌肤的热度,滚烫似烧,而手里的匕首寒冽如冰,一热一冷狠狠对撞,她一时竟然忘记了呼吸。
“祖母……”
老夫人慢慢松开手,转过身去重新看向了佛龛。
沈元曦又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方抹额取出来递到老夫人面前。
“祖母,再过半月就是您的寿辰……孙女恐怕赶不上了,这抹额是我亲手绣的。”
老夫人回身接过,默默地看了片刻。素青缎面在烛光中显得更加柔软,她的枯指顺着细密的针脚轻轻抚过。
“好。”
沈元曦鼻子一酸,垂首不语。
“你父母该在前厅等着了。”老夫人又转过身去。
沈元曦握紧手中的匕首缓步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扉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曦丫头。”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若事不可为……记着,沈家不只讲忠君爱国,更有舐犊情深。保全自己,不丢人。
沈元曦抬起头,朝着门外透进来的渐亮天光哑声应道:
“孙女记下了。”
说完她推门迈步而出,佛堂内依旧檀香袅袅,雾气缭绕。老夫人仍然背门而立,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条还留着孙女温热气息的抹额。
过了很久,一滴泪顺着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缓缓滑落,砸在冰凉的地上转瞬便洇开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