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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惊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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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不好办?”另一位阁老也跟着摇头,“河工的账目从来都是一笔烂账,八十万两银子真正落到修堤上的能有多少?如今堤塌了总得有人出来顶罪,谭文正去了河间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所以更要派得力之人辅佐。”陈瞻放下茶盏,语气平常,“崔景安和卢仲达都是做实事的,有他们搭手,谭尚书或许能稳住局面。”

杨廷和抬眼看了看陈瞻,目光深邃,却没说什么。

众人又议了会儿赈灾钱粮调拨的细节,便各自散了。

陈瞻回了值房,文澜已在里头候着。

“大人,河间府那边递了密信。”

陈瞻接过来拆开扫了两眼后就凑到烛火上点了,火苗卷着纸边往上窜,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程煜控制住了?”他问。

“是。按您的意思,扣了个渎职的由头关在府衙后院,他手里的物件也清干净了。就是泺川西料场的东西,水退了要不要动?”

陈瞻摇头:“这会儿动,倒像是明着告诉人那儿有猫腻。洪水过后,流民、官府还有那个谢瑾琮的眼睛都盯着河岸,让它就这么埋着反而安全。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顿了顿,“一把火,什么都能烧干净。只是现在还没到点火的时候。”

文澜踌躇片刻,终是开口:“谢瑾琮这人……怕是不好相与。”

陈瞻看着纸灰飘落:“陛下给了他王命旗牌。”

文澜闻言一怔,神色间添了几分凝重。

“北直隶官场的烂根子埋得久了,这案子正是动刀子的由头。工部跟河间府上下勾着,贪墨渎职才是堤塌的根由。陛下要个交代,百姓要个说法,这些人就是现成的说法。”

文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有一丝顾虑:“崔大人已在局里了,如果谢御史查得太紧……”

陈瞻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谢瑾琮识相的话,查到河间知府就收手,这是他的功劳。如果他不识相——”

他停顿了一下,低笑了一声,“泺川洪水正盛,卷走个把钦差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至于崔景安,他若把账目厘清,把罪责锁在河间的话,就是戴罪立功。如果不行,那他就是贪墨首犯,你知道该怎么做。”

外头的雨下得急了,竹烟榭里,沈元曦手里的针线倏然停落。

春桃小跑着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是掩不住的惊惶:“小姐,外面……外面传开了。河间府的堤垮了,淹了好几个县的人……说灾民没饭吃,易子而食……”

一旁的赵嬷嬷听到这话之后,手里的活儿也停了下来,沈元曦慢慢地把绣绷放在桌上。

她知道的,前世这场水灾虽没有波及到京畿,却是景和十八年最惨烈的一场灾难。只是当时她深居闺中,听到的不过是模糊传闻,只知道死了很多人,朝廷惩处了几个官员。

但是这一世不一样。

谢瑾琮在那里。

那个青衫单骑而没入北方一片苍茫的男人说:“北直隶辖境,快马两日可抵京城。”

现在两日早过了,他正陷在那片尸山血海里。

“你听谁说的?”沈元曦问。

“是老爷。”春桃声音还在发抖,“老爷说陛下震怒,工部尚书当场就跪下了,陛下让他戴罪去河间府……还给谢御史王命旗牌,准他先斩后奏……”

沈元曦的心口一紧。

王命旗牌,先斩后奏。这是滔天权柄,也是催命符。

赵嬷嬷听了后长叹了一声:“难呐……”

窗外的雨势更密,敲在瓦上当啷作响。她仿佛能透过这京城的雨幕看见北方更加狂暴的洪水,看见那道青衫身影在泥水里走,以一身孤直对着暗处的刀光。

“父亲在书房?”

“是的,老爷回府之后就去了书房了,夫人也在里面。”春桃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沈元曦点点头,起身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地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凉丝丝的。

书房里,沈文渊正和林蘋安说话。

“……元晖写的那篇《治水疏》,太子前几日在东宫还提起过。今天谭尚书请罪的时候,陛下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

林蘋安手里的茶盏晃了下,溅出几滴茶水:“老爷是说陛下会点元晖去?”

“十有八九。”沈文渊叹了口气,“河工烂账,谁沾谁一身腥,有资历门路的都躲着走。元晖年轻,有冲劲,文章又恰好对路,正是拿来填窟窿和顶在前头的好人选。”

林氏急声地说道:“可他才多大?那地方如今是龙潭虎穴!谢御史持王命旗牌尚且险象环生,元晖无根无基,去了不是送死么?”

沈文渊的目光复杂,“所以我说,是险也是机。如果他能在此事中立住,以后工部就有他的一席之地。沈家子弟不能一直靠着祖荫,只是这代价……”

他话还没说完,书房门就被敲响,沈元晖的声音传了进来:“父亲,母亲。”

沈文渊和林蘋安对视一眼,扬声道:“进来。”

沈元晖推门而入,一身家常素袍,神色却已不似平常,反而带着凝重和隐隐的跃动,显然朝堂上的事他也听说了。

沈文渊没有绕弯子,把今日殿上的情况、陛下的怒火、工部的难处还有可能调他去河间的猜测都一一交代。末了看着儿子说道:“如果旨意真下来了,你怎么想?”

沈元晖目光清亮,没有丝毫犹豫:“父亲母亲,儿子愿往。”

“你想清楚了?”沈文渊盯着他,郑重开口,“此去非比寻常,溃堤之处乃新修堤段,其中必有贪墨舞弊,你一去便是断了人家的财路生路。灾民饿极了,随时都可能出事。更别说谢瑾琮奉旨严查,你跟他一道共事,就是站在了那些人的对立面。”

沈元晖依旧坚定,“儿子想清楚了,《治水疏》里写的分段固防、以工代赈、清淤疏浚,本就是应对这般大灾的法子。文章既成,束之高阁何用?如今国有大难,民陷水火,正是男儿挺身之时。险阻固然有,但若能以所学稍解民困,肃清积弊,纵有万难,儿子亦不敢辞。”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况且,这正是儿子等了许久的机会。永宁侯府的子弟不能只守着安逸过日子,儿子想凭自己的本事为家里挣一份实在的功绩。”

林氏望着他,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忙偏过头去擦,喉头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文渊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儿子的志向与勇气令他欣慰,但那份父亲的本能,却又让他揪心不已。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你有这般志向,为父很是欣慰。只是河间的事牵扯太广,就算要去,也得盘算周全。这几日你再把《治水疏》的细节琢磨透,对照着河间的地图水文拟出更实在的法子。其余的……等旨意下来再说。”

“儿子遵命。”沈元晖躬身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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