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符被换,而贾世仁至死未觉,这意味着有人不仅摸清了交接路数,还能备出足以蒙混过关的仿品,不是外行所为。
陈瞻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案上的鱼符,“可偏偏能在交接前动手,还避开了所有眼线,这就不是光知道内情那么简单了。”
他语气笃定:“谢瑾琮没这个能耐,他人在岭南,手伸不了这么长。”
文澜心头一跳:“那是……”
“先查。”陈瞻打断他,
文澜冒出冷汗:“属下这就去查所有经手之人。”
“查。但不必大张旗鼓。从最近进出过澄心堂的生面孔查起,从玉料来源查起,从雕工身边人查起。”
他顿了顿:“宁可错查,不放过一处。”
陈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将鱼符包了递给文澜:“熔了,你看着化。”
他继续吩咐:“澄心堂闭门一月,所有往来记录清点封存,近日接的活计全退。”
文澜一怔:“全退?那柳姑娘那边让杜允谦帮走的那批货……”
陈瞻看他一眼,“照走,一码归一码。”
他走到案边,在桌面上慢慢划了道痕,像是在量度什么。
“那批货还是得转走,她这次办得妥当。还有孔雀案那回她也递过话,虽没明说,但意思却清楚。”
文澜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鱼符被换的日子正好在她和杜允谦走动之后,会不会……”
陈瞻摇头,语气依旧笃定:“她不知道贾世仁,茶引案这条线她从未碰过。”
话音落下后静了片刻,很久之后才补了句:“但这个女子确不简单,但正因不简单才有用,若太蠢笨反而碍事。”
文澜会意,不再多言。
陈瞻走回窗前背着手站着,夜色如墨,远处宫殿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鱼符被换,线出了问题,一丝失控的苗头悄悄冒了出来,可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破绽可以补,棋子也可以换,这盘棋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陈瞻慢慢开口说:“谢瑾琮还是年轻气盛,他此时离京正好。”
“大人不担心谢瑾琮手里那半枚真符……”
陈瞻抬手止住文澜的话,漫不经心地说道:“一枚死物,能掀起多大浪?陛下将他调走就是在跟我划界,告诉我案子到此为止,彼此留三分颜面。”
“至于陛下为何不动我,你我都清楚。户部的账目、边镇的粮草、盐场的进出,如今哪样不经我手?动我就等于是动朝廷的钱袋子,动边军的根基。陛下是明君,这笔账他算得清。”
“所以他只能等着,等一把能替代我的刀。沈文渊原本是把好刀,所以我先让他锈了。谢瑾琮……不过是枚探路的石子。陛下把他扔到北直隶,无非是想看看这块石头能不能在泥潭里泡硬几分,将来或许可以用他来敲打我的墙脚。”
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那就让他去泡,北直隶的水淹死过不少人,他一个御史掀不起风浪。”
话锋一转,眼神突然锐利起来:“眼下,江淮盐务才是最要紧的,是我必须攥在手里的实权。这会儿再跟沈家较劲就显得小气了,真把沈文渊逼急了跳墙,搅乱了盐务的大局,反而不划算。”
“沈家先放一放,派人盯着就行,别再动手。那盆脏水泼出去了,就让它自己慢慢渗进去。”
“至于谢瑾琮,北直隶路远事杂,让他自己去闯,有动静再报给我,剩下的精力全部放在江淮上。”
三日后,李府书房。
谢瑾琮手里的北直隶巡察御史敕牒还带着几分热度,李维祯坐在他对面开口说道:“此去,多看民生。京官做久了,容易只见庙堂,不见民间。”
谢瑾琮深深一鞠:“学生铭记。”
“北直隶挨着京城,这些年天灾没断过。去年河间府大水,今春保定府蝗灾,朝廷虽拨了赈银,但究竟落到实处的有几成,你要亲眼去看。”
“是。”
谢瑾琮把敕牒揣进袖中,这纸调令既是别人的忌惮,却也是他的机会。庙堂之高,难见民间疾苦。巡察之职,正可直面苍生。
北风卷尘,城门萧瑟。
谢瑾琮勒马站在官道边,青衫薄袍被风吹得轻晃。他只行囊一束,卷宗几卷,再无多余。
“谢大人——”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微促的喘息。
谢瑾琮转身,见沈元曦正向他走来,素色斗篷的下摆沾了点尘土,鬓边一缕碎发挣脱了簪子,在风里轻轻飘动。她走得急,颊边泛着薄红,走近的时候还没有缓过气儿来。
隔着谢瑾琮两步远的地方,沈元曦站定。
“沈小姐。”他颔首,目光扫过她微乱的鬓发,“你怎么来了?”
她缓着气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包:“听说大人今日离京,我赶做了副护膝,北地风寒。”
谢瑾琮接过来,这小包摸着厚实,隔着布能觉出里头棉絮的软。他看了她一眼,她的鼻尖泛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赶路赶的。
他开口:“其实不必,惯了的。”
北地的风雪、巡察的艰难、此去可能面对的一切,在他口中好像不过一句“惯了的”,不值一提。
沈元曦看着他清瘦的脸,眉宇间还有倦色,但神情澹然,像一池静水,不起波澜。
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在书房里说过的话——
“谢瑾琮这次调任,看着是升,实则是贬。茶引案他查得太透,真话讲得太多。北直隶那摊子浑水,就是让他去蹚的。”
此刻看着他一身简装单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贬”。
沈元曦默然片刻,轻声道:“可大人此去北直隶,山高水长……”
“不远。”谢瑾琮看着她笑了一下。
“北直隶辖境,快马两日可抵京城。且有巡察之权,倒便于暗中查访……”
“我查过玉料。”谢瑾琮突然冒出这句话。
沈元曦闻言微感疑惑,不解他怎么突然转了话头。
“那枚鱼符是前朝琅琊矿的御用料子,二十年前矿就枯了,最后一批料子的去向没人说得清。北直隶有当年经手的老矿吏,兴许能问出些线索。”
她眸光微动,垂眸道:“大人此去,沈家多谢。”
“分内事,况且这案子本就跟沈家无关。”
沈元曦心里也清楚,他查案从不是为了帮谁,只认真相。他说话也不带半分私情,只讲公道。
她压下心中的微涩开口:“大人,保重。”
谢瑾琮最后拱了拱手后翻身上马,青衫扬起又落下,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瞬间,风正刮得紧,吹得她斗篷簌簌作响,吹得他衣袂翻飞。
而后他调转马头,扬鞭催马。
骏马疾驰,卷起一路尘烟,那道青衫背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最后缩成天地间一个淡淡的墨点,融入苍茫。
沈元曦立在风里,许久未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递护膝时不经意蹭到了他的掌心,那一下很快很轻,却留了点冷硬的糙感在她皮肤上。
那点异样的触感还黏在手上,不重,却怎么也抹不掉。
远处城门有车马进出,人声隐约,这京城依旧繁华热闹。只是她转身往回走的那刻,风迎面吹来,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