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允谦笑容依旧不变:“是杜某唐突了。”
随后他从容地将锦囊收回袖中,继续对谢瑾琮道,“不过杜某方才所言确是实情,贾世仁运的那批货走的是我杜家一条旧水道,货已出京,现在追怕是来不及了。”
谢瑾琮看着他:“那杜东家这是?”
杜允谦再次拱手道:“大人,我今日拦您是想透个底。货是追不回来了,可那船走的哪条水路、在哪接的人我都清楚。陈次辅眼下势头足,能把案子压下去,可这朝堂上的风向哪有定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我把这些都交出来,不求大人当下就能翻案。只希望将来真有风云变幻的时候,大人手里能多一份筹码,杜某也能求一条退路。”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在谢瑾琮和沈元曦之间来回扫动,最后定格在谢瑾琮的脸上:
“另外,杜某在京城混了这么些年,货物往来的路子多少还摸得熟些。大人以后如果有需要差遣的地方尽管开口,杜某原尽绵薄之力。”
谢瑾琮没有马上应声,只是淡淡地看着杜允谦,最后才轻笑道:“杜东家想得长远。”
“生意人嘛,不看三步,不敢落子。”
杜允谦的目光看向沈元曦,“说到这生意,杜某想起来库房里还压着些早年时收着的异色锦,外面早不多见了。沈小姐得空了不妨来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沈元曦还没开口,身侧的谢瑾琮就已极自然地往前进了半步。他身形颀长,这一动便把沈元曦罩在了自己与巷墙的影子中。
“沈小姐近日事忙,恐怕没有时间。”
谢瑾琮话里没留半分余地:“杜东家既有珍品,按规矩递帖到侯府就是了,到时自有管事经手。”
杜允谦眸光微动,视线在谢瑾琮那看似随意实则壁垒分明的站位上极快地一掠,唇边的笑意没有消退,反而多了几分了然和玩味。
“谢大人提醒得是。”
他听之任之,继续对沈元曦说道:“是杜某考虑不周了,那就等改日贵府的管事得空时再谈。”
谢瑾琮不再多说,只转头对沈元曦道:“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沈元曦嗯了一声,向杜允谦微微颔首致意后就跟着谢瑾琮往前走。
杜允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上车的背影,谢瑾琮那护着的姿态虽然含蓄,但是却密不透风。他摇开折扇轻缓地扇了两下,眼中那点玩味慢慢变成了深深的沉思。
这位冷面的谢御史对永宁侯府的这位大小姐倒真是……护得紧。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
谢瑾琮看着沈元曦,没来由了一句:“他送你普洱?”
沈元曦抬头道:“我没有收。”
“我知道。”
谢瑾琮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处,“这人能用,但不能近。他对你示好,是想借此攀附永宁侯府,也是想顺便探你我之间的深浅,剩下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是商贾本性,见奇货可居便想先握在手中,你不必理会。”
他说的时候语气重了些,这是实打实要她记牢的意思。
沈元曦也看着他,心里清楚他现在是真的恼了杜允谦方才那番算计,才会这般郑重地向她说这些话。
“好。”她轻声答应,而后又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街景晃来晃去,天也渐渐黑了下去。车厢里依旧安静,可方才在杜允谦跟前他那番护着她的举动明摆着是把两人往一处拢,偏两人都没说破,只觉着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黏糊糊的,挥不开。
马车在永宁侯府侧门停稳,沈元曦下来后刚站稳,谢瑾琮也跟着下了车。暮色压下来,他着一身青袍站在那儿,只门檐那点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清隽分明,连周遭的晚风都似是绕着他走了半圈。
“多谢大人相送,大人也早些回吧,从岭南那赶了一路,不是歇一两日就能缓过来的。”
谢瑾琮看了她片刻,眉眼间那股子连日的紧绷松了些,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你也是。”
沈元曦没再多说,转身往府里走,门房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侧门。她站在门下没有马上离开,仔细听着外头马车轱辘的声响,由近及远,慢慢融进四下的夜色中,连带着方才立在车旁的那道身影也一同远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