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书吏,”谢瑾琮忽然放轻了语气,“你妻弟在隆昌货栈欠的那些钱可还清了?”
翟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惊慌。
“隆昌号贾掌柜手里拿着你妻弟在货栈偷盗的证据。”
谢瑾琮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你的月俸只有二两,凭什么要压下这样的事?你妻弟至今安稳,又是谁在背后兜着他?”
茶盏在桌上轻轻一碰,这让翟寿浑身一个激灵子,瘫坐下来。
谢瑾琮直视着他:“法理不外乎人情,但人情不能越了法度。”
“本官知道,你是被人拿住亲眷,身不由己。可伪造官文、倒填日期、私运特批物资,按律当流三千里,杖一百,发极边充军。”
他沉默片刻,语气里没有半分逼迫,只带了几分厚重:“你若真把自己赔进去,你妻弟谁来护着?你这一家子,便真的塌了。”
翟寿伏在案上,肩头剧烈耸动,终于痛哭失声。
屋内静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慢慢开口。
拿捏他的正是隆昌号贾掌柜,去年春的时候,贾掌柜的人找上门,拿妻弟在货栈犯下的事相逼,丢给他一份填好的批文底稿,逼他誊进官文,把出库日期改作九月初七。
事成便饶过妻弟,往后也有钱粮照拂;不从,便立刻送官,让他妻弟牢底坐穿。
他一个小小书吏,挣不脱,躲不开,只能一步步踏了进去。
他继续问道:“货怎么提走的?”
翟寿回答:“都是子时来,一辆黑篷车。”翟寿抖着嗓子,“赶车的是个哑巴,交完货就走,什么字据都不留。”
“运去了哪?”
“不知道,出了城就往北,该是……往京城去。”
谢瑾琮静了片刻:“还有谁沾手?”
“仓廒司的高元忠,他也被买通了,夜里开仓放货,回头再在册子上补填。”
供状刚按完指印,印泥还湿着。
高元忠被带进来,一瞧见翟寿那份供词,也就说了实话。话头跟翟寿对得上,只多添了一桩事:他无意间撞见贾掌柜跟个商人说话,只听见几句碎话,“对得上”“另一半”之类……那人走的时候,他瞥见腰间挂着块玉佩,模样怪得很,像半条鱼。
后来他随口多问了一句,贾掌柜当场就变了脸,冷着声警告他不该看的别看,真想死,就跟澄心堂的货物一起消失。
“澄心堂?”谢瑾琮眼神微眯。
“是……小人当时吓得不敢再吱声,可澄心堂这三个字,还有那半块鱼玉佩,都记在了心里。”
两人供词一落,搜查的令当即就发了。隆昌号在本地的货栈暗格里,真搜出了那本密账。谢瑾琮随手翻开一页,连日跑东跑西的乏累,一下子就淡了大半。
账上只草草写了几句:
癸卯年九月初七,发白石二十箱
批文留底,送京。记:鱼牌,在老地方。
九月十五收旧笺一批,徽路走货,同送。记:同上。
白石便是寒水石,鱼牌是信物,老地方就是京城交接的点。这条线,终究还是牵回了京城。
“贾世仁现在在哪里?”谢瑾琮的声音带着几分乏意。
赵简说:“两日前就悄悄回京了,进了隆昌号货栈后就没再出来。”
谢瑾琮合上密账,窗外岭南的夜雨早已经停了,一弯细月从云中透出来,微凉的光线洒在院中湿地上。
贾世仁急着回京,是走漏了风声,还是被人召回去灭口?
“赵简。”他站起身,连日来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脚下却半点不乱。
“你带两个人,把翟寿和物证押着,即刻回京密报李尚书。告诉他人犯已经招供,内情确实有可怜之处,如何定罪,还请他慎重考量,我随后就到。”
“大人,您已几日没合眼了,岭南这边……”
谢瑾琮望着北方:“岭南的线已经扯出来了,可根子在京城,贾世仁突然回京绝不是巧合。他们动了,就不会只丢出翟寿和高元忠两个小卒,京城那边怕是有人等不及了。”
他必须赶在贾世仁被灭口、线索全断之前赶回京城,更要在幕后之人收网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等到岭南这边全部收尾后,他终于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岭南湿冷的夜色,向北疾驰。
官道上,谢瑾琮最后一次回望。怀中那封京城来信贴着心口,尚有余温。
岭南这桩事,他硬撑到此刻才算收了线头。可京城那头,有人还在等他回去破局。
他不敢再多停,扬鞭催马,随夜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