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三人坐定。
沈元晖只往窗边一靠,再不作声,眉宇间沉得厉害。柳凝霜挨着沈元曦坐下,头微微低着,一身都透着僵。
沈元曦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这种凝滞的气氛,把锦匣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绣珠与玉片。
“这珠片成色尚可,配在纹样上也还妥当。柳妹妹去了澄心堂一趟,可找着看得入眼的古画?文澜先生眼界向来不俗,想来也与你说过几句。”
柳凝霜定了定神,柔声答道:“文先生人很好相处,引着我看了几幅藏品,又……又闲谈了一会儿。”
她略顿了顿才道,“有幅前朝旧画,笔意算是精巧,只是气韵略拘着些,少几分舒展,我想着再瞧瞧别的。”
“慢慢来,还有时日。”
沈元曦随即话锋一转,“那除了看画之外,文先生和妹妹还说了什么?我听说他学问广博,涉猎甚深,妹妹难得去一次应该请教了不少吧?”
柳凝霜心下本就乱着,又顾忌沈元晖在侧,便顺着话往下应:“文先生见识是多,同我说了些旧书残卷,还随手摆了一副棋局,说是可以静心。我本就不精于此道,只在旁看了一看。”
沈元曦轻触锦匣里的珠片,边说道:“哦?文先生还擅弈道?妹妹可看得懂?”
“略知一二……”
柳凝霜声音放得轻,话里却藏着几分急,“文先生摆出的是一局残棋,表面上看白子好像被围困了,实际上另有生机。我看了很久才发现其中的秘密,要打破僵持的局面,并不能死守一处,应该放弃小处保全大体,在中间开辟战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沈元晖那边。
她是在给自己开解,也是在暗处往他跟前递话,解释她澄心堂的那些言语不过是就棋论棋,那些举措也只是为着解局罢了。
沈元曦静静听她说完开口道:“妹妹好眼力,这样精妙的棋局一般人看不出来,你却能懂……”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只是妹妹方才说略知一二,现在却能说出这么深奥的棋理来,让我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真正懂棋的人,从不会说自己不懂,因为心里有多少盘算,一开口就藏不住。”
柳凝霜脸色一变。
沈元曦却已经转到了沈元晖那边,继续问道:“哥哥今日在澄心堂可还好?我看你出来时神色不对,可是找书时遇上了什么?”
她这问话好像只是关心哥哥,但是这个问题,正好戳中了沈元晖此时最难受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柳凝霜。
柳凝霜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开口道:“哥哥,我今日在澄心堂若有言行不妥的地方绝非有意,我只是见那棋局凶险,白子如果一味死守必输无疑,于是就想着该如何破局。有些话……可能说得急了点,但我绝无他意!”
她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凝霜寄居府中,蒙伯父伯母和哥哥姐姐照拂,心中只有感激。如果有什么让哥哥误会了的话,我甘愿受罚!”
她把澄心堂的对话全推说为就棋论棋,把自己的心思全说成是为沈家着想,以前沈元晖见到她这样子或许会心软,但是今天——
“误会?”
沈元晖的声音很冷,“柳姑娘所说的那些舍小保大,引水他处,甚至君子可欺之以方,都只是棋理?”
他果然听见了,全都听到了。
柳凝霜声音发抖:“哥哥……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沈元晖盯着她,“只是见那棋局如见时局,所以有感而发?还是见那白子如见沈家,于是想着该如何舍小保大?”
他每一句都让柳凝霜浑身发寒,她想解释,想要说明那只是借棋说事,想说她一切都是为了沈家,可就在这时——
“哥哥,”
沈元曦忽然开口,“柳妹妹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她看出棋局凶险就想着破局之法,这份心意总是好的。”
柳凝霜一愣,她没想到沈元曦竟然在替她说话,心里闪过一丝希望,难道沈元曦真相信了她的说辞?
但是下一刻,她就明白自己错了。
沈元曦继续说道:“只是妹妹,你有没有想过,棋里要舍去的那些,未必愿意被舍?被引开的水,也可能伤到不相干的人?”
她抬头看着柳凝霜的眼睛道:“下棋的时候,落子无悔,棋子无知无觉。但是现实中的每一步取舍,都系着活生生的人命和公道,妹妹说是不是?”
柳凝霜僵住了。
沈元曦这几句,半点缓和之意也无,一句重过一句。她问的是你凭什么来决定谁应该被舍弃?谁又该被引导?
更是在逼问,她布这局,到底是为了谁?
柳凝霜张了张口,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能如何回嘴?说岭南那人本就该舍去?说为保全沈家,牺牲旁人也无妨?
这般话说出口,只会更显她心肠冷硬。
马车内一时非常安静,只有外面的嘈杂声。
沈元晖看着她无言以对的模样,心底早存的疑虑被妹妹这几句戳得愈发清晰。
他早便察觉柳凝霜论及取舍时,那份平静里藏着淡漠,只是不愿深想,沈元曦不过是将他早已看清的东西摊得更明。
此刻他看着柳凝霜惨白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躲躲闪闪的眼,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曾经怜惜她的身世,欣赏她的才情,并且有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心动。
但是他现在才明白,他从来没看懂过眼前这个人,那个柔弱温婉的柳姑娘只是她愿意让人看到的一面。
原来,他一直认为需要保护的那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的庇护。她早已看透了沈家,看透了他,看透了这盘棋的走势。
而他,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自认为重要的棋子罢了。
沈元晖看着她望向他的时候那副神情恳切的样子,最后淡淡地说:“棋局是棋局,话是话,有些话太重,说出来了就不是一句说得急能轻描淡写地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