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暮阳无温。
寒意渐上后脊,小太监找来氅衣替王轩覆在身上。
王轩睁眼,懒懒朝后睨了一眼。
“你倒是积极。”
小太监忙低身回话。
“儿子哪能不孝顺干爹。”
“嗯。”
王轩笑了一声,从躺椅上起身。
一旁,置在院中的金铜漏刻上,计时标尺尺身已出九成。
“里面的人未曾出来过?”
他转身问道。
小太监摇头,“未曾。”
“让人进去看看。”
“是!”
“大人。”
突然,房门被人打开,徐韵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轩抬手喝住了拔腿将走的小太监,上前,“江大夫,如何了?”
徐韵默然稍许,垂眼侧身作请态,“已成,大人可亲眼一验。”
王轩不言,带着探究扫了她一眼,匆匆带人进了宫室。
溅着血的白纱帐后,两名男子双目闭阖,赤身躺在矮榻上。
王轩朝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忙上前去测了榻上二人鼻息。
“如何?”
小太监,茫然转身。
“如何?”
王轩皱眉,快步上前。
“还活着,干爹,还活着!”
“江大夫,这是……”
王轩转身。
徐韵点点头,“只要能撑过三日便能活”,随即目光转向榻上二人,垂在腿侧的双手稍稍蜷起。
实则,她心中亦无十足把握二人能活下来。
不过,要想再接近文起,这步棋必出。
如今,最该担心的是吴焕能否如期寻到三日莲。
王轩朝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几个宫人便捧着些被褥起居之物走了进来。
“事关龙体康健,那便有劳江大夫在此住上几日。”
王轩说完,命宫人放下被褥,带着人离开。
落锁声在耳后响起。
徐韵转身,看向勾着身子立在角落的丫鬟。
“你不走?”
女子抬头,声音细弱蚊声,徐韵并未听清她说了什么,只当她是王轩留下的眼线。
入夜,房中牖户已尽数被人封死,屋中只有病患处点了两支蜡烛,其余一片昏暗。
徐韵起身,欲去榻边借一盏灯来阅籍,只是,刚起身便被一声惊叫震得发麻。
她略略皱眉,看向蜷在角落里的女子,沉声道:“是我!”
“江大夫,发生了何事?”
女子闻声好似愈加恐惧,四肢颤得厉害,恨不得将自己嵌入壁中,隐隐中可闻牙其齿双颤声。
徐韵侧身朝门外黑影看去,“无事,磕了一下。”
她取了蜡烛,对榻上二人检查了一番,稍稍松了口气,而后从桌案上倒了碗水,再将手中药粉倒入其中化开,正要灌二人服下却又突然停住。
她转身看向角落里的女子。
“你来帮我将他二人扶住。”
过了稍许,女子才瑟瑟缩缩地往她走近。
“扶住。”
徐韵扫了女子一眼,依次将药水灌入二人口中。
女人突然往后退了一把,似是不敢再出声,忙用双掌捂住了自己的唇舌。
徐韵朝她所视之处看去,是榻下一滩未来得及洗尽的血污。
在她来之前,这屋中不知死过多少人,类似此处的血迹,这座宫室中恐怕不少,此人既是王轩留下的眼线便该习以为常才是。
徐韵起身,并不想徒生事端,转身回了自己榻上。
说是榻,不过也是一块停尸的木板。
光线渐渐暗去,徐韵借来的那一支蜡烛很快便要燃尽。
她卷起医籍,朝榻边看去。
纵使女子极力压制,可她喉腔内的低咽仍是断断续续传入徐韵耳中。
女人似是察觉到徐韵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埋在膝前的脑袋。
“他二人是你何人?”
女人眸光虽怯,可那双眸子里分明盛满了许多恳求。
“你整夜伏在他二人身边,想看不出来都难。”
出身卑贱之人,无论处于何地都不过是当权者的足底泥,她幼年时,也曾这般跪泣在冉岳身边,求的也不过是一口喘息。
“他二人其中一人是我兄长,另一人是我们同乡。”
徐韵面色稍紧,“你是……”却又猛然止住话头。
女人声中带着难以掩去的魏音,纵她刻意遮掩,于徐韵来说,还是一瞬便能辨清。
魏人善乐,魏国战败前夕,魏王室曾进献过一批数万人的魏人供祈王室作乐,其中多数被祈王赏于臣子随意打杀,如今存活不过寥寥数人,徐韵没想过能在此处遇见魏人。
她转身四顾,双拳暗自攥紧,这宫室之中,只怕至少一半是魏人的血。
“他二人不会死。”
女人稍稍一愣,随后又将脑袋藏回了膝窝前。
赵府,陶壶里,热气掀着盖。
男人举起手中圆杯,仰面痛饮了一口。
“我已不知多久没饮过这莲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