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冯家村离开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染了层暖光。
云折桂似乎想起什么。掏出那颗微生月在那一匣子鲛珠里顺回来的赃物。
鲛珠在夕阳下头泛着莹润的光泽,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云折桂掂了掂鲛珠的分量,弯腰捡起路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暴力朝那颗鲛珠“哐哐”砸了几下。
外壳“咔哒”一声裂开,露出里头用鱼目珠制的胚子,外层涂的贝壳粉混鱼鳔胶掉了一地,闻起来还有点淡淡的腥气。
那表层的流光溢彩,也不过是某种荧粉混合后的产物。
原来,那一匣子号称价值连城的鲛珠,全是假的!
廉孟平费那么大劲造势,又是满城宣告他有一匣子鲛珠,又是低价出售鲛珠凑银子,闹得满城风雨。
真正目的,从来都是檀木匣子里装的致幻药物,杀人于无形。鲛珠不过是一种诱惑手段,一种用于掩盖真正目的的东西!
风卷起路边的枯草屑,打在人脸上,有点痒痒的。
云折桂盯着手里裂开的假珠子,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
风把她的鬓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突然感觉后颈发寒。
或许,最开始鲛珠的消息就是廉孟平自己放出去的,而那个遭贼也是他迎进门的。
廉孟平他们几个人算准了所有退路,利用人性的贪婪,结束了王玉贵的性命。
“你再不吃就没有了。”微生月见她左右拨动筷子,垂眸一副心不在焉模样。
“不准和我抢,都是我一个人的!”云折桂回过神来,使劲拨动筷子,把鸡块往碗里拨。
两个幼稚的人,开始了一场叫做,谁往碗里拨得多鸡块的无聊比赛。
后半夜落了场细碎的冷雨,清晨的风裹着潮气吹进街巷里。
沿街卖豆浆的阿公挑着担子,拐过街角时,瞧见巷尾张老太家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老太太拎着个木桶出来倒水,脚边突然踢到个小布包。
拆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了二两银子,上头还压着张糙纸,墨痕带着一丝潮气,上书“劫富济贫”,落款是个“章”字。
一早上的功夫,整个霄城穷苦人家都炸开了锅,有卧病在床凑不出医药费的,有欠了地租眼看要被赶出门的,有吃了上顿愁下顿的。。。
穷苦人家门口都躺着数额一样的银钱,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落款都是“章”字。
消息传到县衙的时候,云折桂正在县衙后厨炫包子,她从面前包子堆里抬起头来,嘴里塞了个包子,左右手各拿了个包子。
一衙役跑了进来,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把一封信递给云折桂。
微生月接过信来拆开,云折桂咬着包子凑过去瞧。
只见上书,江边章宅旧友相叙。
临走时,云折桂装了一兜子包子。
去往江边的路上,飘着零星小雨。
两人遇见了疯疯癫癫的老乞丐,云折桂将那一兜子包子塞给他。
老乞丐有短暂的失神,之后抱着那一兜子包子跑远了。
章家旧宅的朱门早已烂完,空洞洞像张着血盆大口等人的妖怪。
院里的桂树落了一地金碎的花,堂屋里挤了好几个人。
老叟站在最前面,左边是廉孟平,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右边是赖嬷嬷、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阿珏阿璜,以及站在角落垂着眼眸的浓翠。
瞧见他们进来,老叟朝他们鞠了一躬,声音沙哑。
“二位大人不必再查了,我等都是章家的旧仆。”
云折桂在匣子里瞧见的粗纸,就是她和微生月在调查春瑞堂一案时,老叟讲诉章家旧宅过往的故事。
老叟说,当年章家遭难时,他们几个要么是在外采买,要么被打发去了乡下,才侥幸留了性命。
他们原先是乞丐是穷苦人家,得章家收留,有瓦遮头,不再挨饿受冻。
最开始他们也相信明镜高悬,后来替章家申冤不成还挨了几顿毒打和警告,便计划潜入王府,静待时机成熟,以报仇当年王玉贵对章家的雪恨。
如今大仇得报,王玉贵已死,他们心愿已了。只求死后与章家人一同埋在这座府邸里!生是章家人,死是章家鬼!
老叟揣摩桌上新立的几个牌位,黑木牌位上都用金漆描了字,除章家四口人的灵位,还有他们几人的牌位。
“老爷,章家的仇恨,我们终于替你报了!我们来找你们了。。。”
话音刚落,几人突然齐齐咳出了鲜血。
暗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妖艳的花。
云折桂刚要上前阻拦,就见廉孟平斜斜倒了下去,临闭眼之前,还朝着云折桂和微生月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微生月上前探了几人的鼻息,又翻开他们的眼皮,最后摇了摇头。
“气绝身亡,应该在我们进门前就服了毒。”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敲得院中的瓦当叮咚响,江风卷了水腥气撞进堂屋,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云折桂叹了口气,蹲下身把他们几人的眼睛轻轻合上,声音闷闷的。
“你说他们不好吧,他们感念旧主恩情,有情有义,潜伏多年就为了给旧主报仇!”
“你说他们好吧,为了报仇连累冯莞莞伤心欲绝失了忆,王宝珍得失心疯癫,手上沾的血也洗不干净。”
云折桂抬头望着天,雨丝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衣角。
立场不同,角度不同,所见所闻也不同。世间人们自有判断,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