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求他——回来。」
温情一直站在门口,这时才走进来。
她看着我,脸色很冷,冷到像要骂人。
可她没有骂。
她只是伸出手,想替我把脉。
指尖穿过去。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温情的表情裂了一下——像一个一直靠理智撑着的人,终于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慢慢收回手,声音很低。
「魂息太薄了。」
「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存在的问题。」
江澄猛地转头:「什麽叫存在?」
温情盯着我,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无能为力的怒。
「就是——他不是睡着。」
「他是在被消耗。」
「他每清算一次、每接一个怨、每替别人承一段记忆——他就少一点。」
「少到最后,连你们想叫他一声,他都听不见。」
这句话像刀,直接捅进所有人的心口。
温宁站在旁边,眼睛泛红,却不敢哭出声。
他小声说:「青弈哥哥……会不会觉得很冷……」
没人能回答。
因为我冷不冷,他们甚至都感觉不到。
魏霁和魏长泽站在更后面。
魏霁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我,「他不是来陪我们的。」
「他是来送我们回来的。」
魏长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做的每一步,都是替别人铺路。」
「他唯独没替自己留路。」
江枫眠终于开口,声音很稳,却稳得让人心疼。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在这里。」
「不是为了哭。」
「是为了想办法。」
虞紫鸢抬眼,声音哑得像砂。
「想什麽办法?」
江枫眠的眼神扫过众人。
「他既然能被锁灵囊收纳,就代表魂息还能被容器承载。」
「那我们就要给他一个能承载他、不会让他继续消耗的地方。」
温情皱眉:「重新建魂?」
江枫眠点头。
「至少,先让他停下来。」
魏无羡猛地抬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怎麽停?」他声音颤着,「我可以……我可以把怨气全吸走,我可以把所有清算全揽下来——」
温情冷冷打断他:「你揽得住?」
魏无羡一噎。
温情的眼神像刀。
「你以为你在分担?」
「你那是想跟着他一起毁。」
魏无羡张嘴想反驳,最后只剩一声哑得不成样的:
「那我该怎麽办……」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夷陵老祖,不再是天才少年。
只是个站在床边,碰不到想救的人、只能求的孩子。
「我到底要怎麽办……」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床沿。
「青弈……」他一遍又一遍叫我名字,「你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我什麽都听你的。」
「你要我退我就退。」
「你要我走我就走。」
「你要我跪我就跪。」
「你要我——」
他突然哽住。
像想起什麽更可怕的可能。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碎掉。
「你不要真的忘记我。」
「你不要像那天一样……」
「你不要看着我说谁。」
那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
因为那不是恐惧,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我已经开始在忘。
在变薄,在变淡,在被怨灵的声音淹没。
而他们能做的,只剩下拼命把我往回拉——哪怕只拉回一点点。
江厌离终于忍不住,轻轻哭出声。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像在对我说,又像在忏悔。
「青弈……」
「你以前总说你只是借住。」
「可是你早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你不该……不该自己一个人扛到这里……」
金子轩站在旁边,声音低沉而坚定,像终于做了决策。
「兰陵金氏可以出人、出物、出药材。」
「你要什麽,我都给。」
他停了一下,像吞下某种骄傲。
「只要你回来。」
温宁也小声说:「我也可以帮忙……我、我不怕怨气……」
门边传来一声轻嗤。
薛洋靠在门框上,声音依旧难听,却不再是嘲讽。
「行了。」
「现在哭有什麽用?」
「他要是听得见,早就把你们全骂一遍了。」
聂怀桑站在一旁,眼睛肿得不像话,却用力点头。
「对……」他哽着,「他肯定会骂。」
「骂我们意气用事,骂我们不长脑子,骂我们——」
他停住,眼泪又掉下来。
「骂我们怎麽到现在才来。」
雨声变得更明显。
滴答、滴答。
像在替时间倒数。
魏无羡仍坐在床边,眼睛一寸不离。
他像怕自己只要眨一下眼,我就会再度透明,再度消失。
他用气音求我,像把自己拆开放在我面前。
「青弈……」
「你不是说你做事责任自己担吗?」
「那你现在也担一下。」
「你把我们扔下来,算什麽责任?」
他笑了一下,苦得要命。
「你不是最会算帐吗?」
「那你欠我的——你得还。」
他这次不再伸手碰我。
他只是把手掌贴在床沿,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界线陪我。
「我就在这。」
「你要回来,就回来。」
「你不回来……」
他喉咙发紧,像咬碎什麽。
「我就一直在这。」
「你听不见也没关係。」
「我说到你听见为止。」
旁边的蓝忘机终于低声补了一句。
短短四字,却像誓言落地。
「我亦如此。」
那天云梦的雨下了一整天。
屋里的人没有一个离开。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我一直在给他们走的选项。
而现在,轮到他们给我一个选项——
不是我一个人走到底。
是他们所有人,把我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