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那么早出来打工啊？”钱永逸问。她之前算过，柳万岁今年十六岁，他在这工作了七年的话，那就是九岁入的职。

多禾还招童工啊……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拐了，诺苍执行任务时捣毁了人贩子的窝点，顺手把我带回来了。”柳万岁说。

居然是水停吉的助理亲自带回来的……他的反应好平淡啊，像是这件事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样。

“你试过去找找你家里人吗？”钱永逸又问。

“我被拐时太小了，已经快忘记他们了。”柳万岁苦涩地笑了笑，问：“你呢？你的家人还在吗？”

钱永逸，愣了一下，思考片刻，低下头，装作悲伤地说：“我还没完全独立时，那里就被导弹袭击了，我侥幸逃了出来，但其他人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你家在哪？”

“不知道。”

“对喔，这个问题第一天时就问过了。”

“……”

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啊……

钱永逸看着柳万岁的眼睛，问：“你会在多禾待一辈子吗？”

柳万岁沉默了一会，移开目光，看向远方，轻笑了声，说：“说不准，可能哪天就跳槽了。”

钱永逸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和柳万岁一起观察四周。

共处了半个月之后，钱永逸发现人类实际上比资料里的有意思多了，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他们都是“活的”、真实的，不是数据里那样的抽象化的。

数据库里面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也有丰富的人生经历，但这些信息一览无余的人还不如她从切身的相处中慢慢了解的立体。

起风了，钱永逸的副刘海在潮湿的风中翻飞。柳万岁的帽子飞离他脑袋的那一刻，就被他伸手拍下来了。

雨要下了。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粗暴地冲刷着破败的废墟，无情地摧残着在断壁残垣间苟且偷生的绿意。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

钱永逸上身套着劣质背心，下身穿着猥琐短裤，脚踩人字拖，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个长长的包裹，站在地铁站口，看柳万岁连打五个喷嚏。

那两把脆弱的伞背叛了他们，屈服于暴风雨，导致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难怪出门前柳万岁建议她穿少一点……

这个星球的地上交通道路都被埋葬在厚厚的钢筋混凝土之下，几乎是报废了，但地铁线路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害。人们一路挖了下去，重新启用了地底下四通八达的交通线路。

即使现在的这里没什么秩序可言，但地铁还是有最基本的安检的，也就是说，原则上他们不能携带枪支和管制刀具一类的进站。

但如果安检人员是自己人的话……

现在这个星球的地铁安检是交给一个联合组织进行管理，多禾作为这个联合组织的一员，当然也有派遣人手参加安检工作。而来自多禾的安检人员自然是主要被安排在了离多禾最近的地铁站，也就是他们两个现在来到的白蛇站。

多禾的人进白蛇站都没有被没收过什么，吃的除外。

师徒二人进了升降梯，向下方深入。

钱永逸抓起衣角，一拧，一滩水直接洒在了地上。她莫名想笑。

柳万岁鬼叫着，从脚杆上把拖鞋拽下来。

钱永逸没忍住，爆出了一声马叫。

“我下次也买一双人字拖。”柳万岁嚷嚷道。

钱永逸边笑边散下湿漉漉的头发，说：“我觉得比起人字拖雨衣更值得你的青睐。”

“……也是。”

升降梯穿过厚厚的废墟，终于越过曾经的地面，到达真正意义上的地下。师徒二人出了电梯，来到了安检口。

缠着铁丝网的金属围栏守在安检门和出站口两边，上面生锈的刀片阴毒地等候着胆敢擅闯的入侵者。安检门端正地站在铁丝网之间，高傲地审视着每一个来访者，迫不及待地将来访者身上的一切曝光在它头顶和身后两侧的屏幕上。

还好非智能的电子产品只存在于博物馆了。

在离安检门还有十来步远时，钱永逸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安检门的系统内部，夺得了对它屏幕的控制。

在相关安检设备的检查中隐匿身份是他们这批机器人三期测试里的主要内容，钱永逸还是第一次将其用于实践。

这是远离当今居民区的地铁站，没什么人在这里乘坐地铁，来的基本上都是多禾的人。钱永逸和柳万岁过安检时，安检员看都不看屏幕中标记在他们行李上的红色感叹号，直接放他们两个过去了。

“哟，淋成这样子了啊！”其中一个安检员幸灾乐祸地说。

柳万岁撇撇嘴，笑骂了两句，和钱永逸大步离去换衣服。

五分钟后，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拖着行李，刷码过了闸机。

自动扶梯早就停止了运转，他们扛着行李箱下了长长的楼梯，终于到达了昏暗的站台。

积灰的站台顶上，一盏盏灯只虚弱地亮了几盏，两侧屏蔽门后的铁轨伸向了两端无尽的黑暗，电梯上、天花板上、站台屏蔽门上，昔日用于放映各色广告的玻璃屏幕再也没有色彩的跃动，像是普通玻璃一样默默地待在那里，似乎已经无力诉说昔日的繁华。

这还是钱永逸第一次来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