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永逸撕下布条，包裹在他的小腿上。
一圈又一圈，深色浸润了布条，叶途直冒冷汗。
钱永逸越缠越恼火。
那把手感还不错的……
他为什么要自己下来？她不是交代过没有正式工的陪同不能下来吗？
刚刚那个巨兽，就算是普通正式工下来了也没什么用，如果来的不是她，那他基本上就完蛋了。
现在出事了，要是被水停吉他们知道了，她免不了要挨上一顿骂，即使是叶途自作主张下来的。
“你为什么要自己下来？”她问。
叶途低下头，“我听到飞燕说灯花肉不够吃……”
“就这？”
叶途不敢看她，抿着的嘴唇有些颤抖。
怎么蠢成这样……他知不知道他差点害死了自己？
钱永逸气得有些头痛。她刚要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他已经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了，她没必要进一步伤害他。
钱永逸深吸了口气，把负面情绪吞进肚子里。她把长棍递给他，扶着他站了起来。
“能自己走吗？”她问。
叶途点点头，拄着棍子走了几步。
钱永逸看他问题不算很大，就先往出口那边走过去。
下来时太匆忙了，不知道有没有把人造皮挂在上面……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叶途就拉住了钱永逸的衣角。
“对不起，我老是给你添乱。”他呜咽着说。
钱永逸停下，看着他。
“我只是想为多禾做点贡献，就像你一样……”
钱永逸转过身，还是看着他，不语。
“你会修东西，会战斗，会活跃气氛，会做饭，会给多禾赚很多钱，我也想像你一样……”
钱永逸微微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也值得崇拜吗？她会这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很厉害，对多禾很重要，我看到每个季度你都是多禾的优秀员工……”
叶途低着头，大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而下。
“我一个人在宇宙里飘荡了半年，什么都不会，没有人愿意带着我。我常常想，要是哪一天我可以有强健的体格和矫健的身手，或者归属于哪个比较强的团体，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一个人流浪了，就连眼睛也不会被他们挖掉……”
他开始像一个孩子一样抽噎起来。
“我知道我很没用，但是我不想多禾觉得我没有用，我好害怕被赶出去。”
叶途的手紧紧抓着钱永逸的衣角。他抬起头，泪汪汪的眼中尽是乞求。
“我保证以后乖乖听你的话不给你添乱了，求求你了，不要告诉水停吉，我不想离开，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钱永逸没说话，垂眸。
原来他一直都很没安全感吗……
他不爱说话也是受这个影响吗？
看来，叶途已经把多禾当成了唯一的栖身之所。
其实，他们都一样，都是在茫茫宇宙中流浪的孤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叶途失去了一切，在苦难中来到这个星球，最终被多禾带了回去；钱永逸因战争而生，为逃离身份赋予她的一切，逃到了多禾。
一个失去了家，一个压根没有家，但他们都在多禾收获了一个新的家。
她知识有限，不是很懂历史的规律，也不清楚人类为什么会打这一战。也许这场战争有其必要性或是不可避免性，也许它在解决了人类之间的矛盾后，人类会迎来长久的和平与安宁，但她亲眼看到了，至少是现在，无数人流离失所。
茫茫宇宙间，又有多少个像多禾这样的组织会收留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呢……
钱永逸摸了摸下巴，说：“其实，我一开始也和你一样，什么都不会，身上还带着难以治愈的伤，我根本不敢体检，害怕人家不要我。”
她刚刚来时，身上穿的是死人的衣服，手上也缠着不干净的纱布，整个人都脏兮兮的，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
她见到的第一个多禾人是福安。福安看到她，就猜到了什么，上前询问了一番后直接把她带进了多禾。
其实，一开始她还操心多禾会不会不要她这样潦草的流浪者来着。
“我刚刚来时也不会这么多技术啊，柳万岁一开始也很失望，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我。”钱永逸苦笑了一声，“我刚开始跟着他的时候他也没少暴打我，但是你看，我不是顺利出师了吗？”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走了那么远，从对格斗一窍不通的新人，到被多禾重用的优秀员工，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
当她可以和柳万岁在六肢人村落行动时，当她可以独自追捕通缉犯时，当她可以独自教导新人时，当水停吉第一时间想到安排她下地时，她就该意识到这点了。
“你看，相比刚刚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有了很大进步吗？你现在会用枪和刀了，还能跑五公里了，平板支撑时长也比亚比长。”
钱永逸的手轻轻搭在叶途的肩膀上。
“虽然说多禾很小，但是这里的大家都很好，水停吉是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很多人的脸浮现在钱永逸的脑海中，她的嘴角忍不住蜷成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用不着像我一样，普普通通过完平凡的一生就已经很好了。”
汹涌的情感堵住了叶途的嘴，竟让他一时语无伦次，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呜咽着挤出一声：“谢谢你……”
钱永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她也有开导别人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
毕竟，虽然她有一般成年人该有的心智和知识，但她其实才接触这个世界两年，脑中的许多信息都还只是一串数据，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给别人讲道理的资格。
此前，她似乎一直在接受别人给予的温暖。大家的温暖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今，她也能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别人了。
“回去吧，好好处理一下伤口。看上去你是免不了缝针了。”钱永逸轻轻笑了笑，往出口走去。
“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都得上报，因为那个怪物必须得到重视。”钱永逸摆摆手，“不过你放心，他们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把你怎么样的，多禾一直不缺闯祸的新人。”
“我去检查一下绳索，你要是上不来就和我说，千万不要勉强，既然我是你师父，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兜底，相信我。”
钱永逸两三下跳上斜坡，看着叶途带下来的安全带，沉思了会。
叶途受伤了没法自己上去，她自己又没带安全带下来……
钱永逸：【柳万岁，带着安全带和绳索下来地下，叶途受伤了，我拖他上去。】
【不眠：？？？】
【不眠：他怎么在下面？还受伤了？】
钱永逸：【别看手机了，赶紧下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水停吉他们说。】
【不眠：马上】
钱永逸转身，跳下斜坡，扶着叶途在斜坡上坐下。
“我联系了柳万岁，等他送点装备下来我们才能上去。”她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游戏，“你也下个赴昼吧？我带你！”
叶途还在哭，但还是拿出了手机。他的独眼被泪水包裹着，钱永逸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清手机屏幕。
“连不上网……”他无助地看向钱永逸。
……差点忘了天上就剩几个比较落后的老卫星了，一般手机根本就不能在地底下上网，就连钱永逸的手机都是通过她自己中转连上外部网络的。
“连我的。”钱永逸说着，点开热点，将名字和密码念了一遍。
她看着叶途搜索赴昼官网，托腮沉思着。
一码归一码，叶途闯出那么大的祸，她一定不会因为他可怜就放过他。
在叶途过新手教程时，钱永逸说：“对了，水停吉那边不会给你惩罚，但我会。”
叶途的指尖顿住了。他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她。
钱永逸邪魅一笑。
“等你痊愈了就别想闲着，我要给你加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