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晦,你也看到了,我亲手选出来的一百名精锐,昨日无一生还,就连兄长都身负重伤,险些被我们害死!”
他上前一步,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因痛苦和愧疚而锐利,几乎逼视而来: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推演,这是用活生生的人命!我昨晚彻夜难眠,一直在想,我们两个人究竟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即使他们注定要战死沙场,决定他们何时何地、因何而死的人,也绝不该是我们!”
他声音因愈发激荡的心绪而微颤,几乎是在质问伏韫,也是拷问自己:
“我们用他们的命当诱饵,用兄长的信任做赌注,只是为了换取一个所谓的‘最终的胜利’,但这些折损的精锐们已经看不到了!试问这样虚无缥缈的胜利,对他们而言意义何在?以人命为手段,这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这是魔道!”
他话音的最后一字落下,密室狭小的房间中,似乎犹然回荡他振聋发聩的质问。
这一番话,如箭雨密布,将伏韫打得几乎毫无插话之隙。她只能静静听着,直到周瑜的呼吸逐渐沉稳下来,才缓缓抬起眼睛。
“公瑾,你的仁义,很高尚。”她轻声开口,话音轻柔得像将柔荑之手缓缓搭上他的肩头,“——但,现在是乱世,礼崩乐坏,你的礼义廉耻,是太平盛世中才有的奢侈。”
她亦靠近他,目光灼灼直视着他:
“你告诉我,什么是战争?你以为不饲鬼,我们的手就是干净的吗?战争就是选择,就是在肮脏的选择和更肮脏的选择中,做出有利于最终胜利的抉择。”
她步步紧逼,气势甚至压过他,字字如针:
“我在用一百人的假败,去换一万人的真活,而你的那套仁义道德,就是看着内鬼继续潜伏,让我们在下一次、下下次的战争中,付出甚至可能是十倍乃至百倍的代价!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代价,到底是干净地输掉,还是肮脏地获胜,公瑾,我们必须要有所取舍。”
周瑜听罢,剑眉微竖,并不认同她“姑息养奸”的指控,正欲出言反驳,却看到伏韫紧接着深深叹了口气,所有逼人的气势,全部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转过身去,声音缓和下来:
“不过,你说得对,‘饲鬼’计划,需要调整。至少是佯败一事,必须暂停。”
周瑜止了话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她。
伏韫微微阖眸,沉吟片刻:
“再输一次,军心必散,届时将不战自溃。东门与哨站,我们已连败两场,对方虽亦受到重创,但若论求胜心切,我军远胜于敌军。”
她又垂首,捏住下颔,缓缓踱步,进入思考状态:
“况且兄长此战勇猛无双,明知有诈,却偏向险而战。若我是同门,绝不会引诱我们出手。因为他若卖破绽,知我们多疑,反而容易被识破,但若是一击致命,擒贼先擒王,直取兄长性命,便可永绝后患。”
周瑜见她轻蹙眉头,仿佛在酝酿一个更凶险的杀局,又想到她方才那番“肮脏地获胜”的论调,似乎已经猜到几分,便轻问道:
“所以,你想以此为局心,露出破绽,引他自投罗网?”
“不错,”伏韫点头,“但常见的破绽,他也肯定不会相信。尤其是他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相信,三番四次出了这么大的败仗,内鬼还能安然无恙地在军中立足。”
“那就需要一个第三方,来自内鬼发展的下线。”周瑜接上,细细谋划,“若是假借第三人之手清洗传递情报,无异于向你同门证明,内鬼不仅安全,还在军中开枝散叶,有了更清白无辜的挡箭牌。如此一来,你同门即使不信内鬼,也不可能不信这第三方。”
伏韫与他目光一交,笑意便浮上眉梢,轻笑道:
“果然,知我者莫过公瑾。但……谁能如此无辜,又能令同门全然放下戒心?最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内鬼会接触谁。”
短暂的沉默。
船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连密室如此深远,都能听到水寨内似乎炸开了锅,脚步声嘈杂如乱雨。
周瑜眉头一蹙,压低声音吩咐伏韫:“莫出声,我去看看。”
伏韫颔首,静坐室内。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周瑜重新折返,神情比离开时更显复杂些许。
“怎么了?”伏韫低声问。
周瑜坐下,沉吟片刻,才道:
“是兄长亲自把香囊姑娘送回来了。今晨兄长血气未散,趁着没人,独自上山练枪去了。香囊姑娘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兄长的行踪,便又拿着香囊前去找兄长。兄长见她可怜,便把她送了回来,还说昨日情急,言辞过重,让她莫要放在心上。”
屋内静默片刻。
伏韫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大腿处的衣裙上缓缓摩挲,无声地整理着线索。周瑜见状,以为她还如那日一般,因此事扰了心绪,正要换个话题,却忽然猛然意识到什么,抬眼与伏韫对视。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交,一瞬间,仿佛点燃了同一条思绪。
几乎是同时,他们抓起案边的竹牍,蘸墨提笔落下。
墨迹尚未干透,两片牍上,赫然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香囊姑娘”。
周瑜轻轻放下笔,唇角终于浮上了数日以来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是干净的,身份简单,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只要情报是经由她手落地,你的同门绝无可能多想。”
伏韫似笑非笑,眸光一闪:
“而且,她不过是随爱慕之心接近兄长,发自本心……至于今日兄长的行踪,极有可能是内鬼泄密,如此趁手的刀,说不定内鬼早已以什么方式接近过她了。所以,我们不必再折损一兵一卒,而她一举一动皆称心如意,也并非代价,岂不更干净了?”
周瑜闻言挑眉一笑,看着她的眼神中藏着几分玩味:
“哦?方才军师还斥我‘礼义乃奢侈’,如今反倒念及不损一兵一卒,与我谈起仁义来了?”
伏韫果然被他气笑,嗔怒瞪他一眼,嘴硬辩解道:
“如今既有‘干净地赢’的法子,有什么缘由不选。你这家伙,倒惯会歪曲我的意思!”
她说罢,犹不解气,竟走近他,伸出食指,几乎要点上他的胸口:
“此乃‘诛心’之计,你懂不懂?”
却未料到,周瑜神色一动,下一瞬,竟直接捉住了她那根作势点来的手指,顺势将她拉近。
二人的剪影被火光投在密室石壁上,恍如脖颈缠绕的鹤与鸮。
他握着她的手,眸色在昏暗的暗室中显得格外深邃:
“军师所言极是。那就让她,作为我们投下的第一把干净的诱饵吧。”
他指尖的热度顺着掌心流窜而来,伏韫耳尖一烫,一把抽回手。
为了掩饰慌乱,佯装镇定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递过去,若无其事道:
“这个给你。你昔日落水,旧疾虽大抵痊愈,但夜里仍易受寒。我在你常用的香方上添了几味温补之物,或可助你缓一缓。”
他忽而轻笑,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小巧的玉蝉佩递至伏韫面前:“礼尚往来。”
伏韫接过,其上雕工极细,通体温润,幽光浅泛。她微微一惊:“这是庐江周氏的信物,为什么给我?”
他不语,只将那仍带着他体温的玉蝉置于她掌心。灯下红绳皓腕,衬得玉蝉愈发透亮。
“既然今后常在此议事,若有突发变故,时不及言,你便系此于帐前。我见之,便立刻来寻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勾,笑意又带上几分狡黠:“当然,若只是想我了……此物,亦可为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