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想有个家。
以前的它从未想过这种事,是后来情窦初开才有的心思。
那天的事白椿记得很清楚。
初春的水还有些凉,当它咬咬牙窝进池子开始泡澡的时候,绿叶掩映间,三百里外的一对野鸳鸯窜进了它的视野。
鸳鸯游来游去,跳来跳去,欢声笑语。
甚至你侬我侬,浓情蜜意,额头相贴。
看到这一幕的白椿不淡定了。
它幸福美满的日子突然出现一个大洞!
这个大洞里明明白白地挂着三个大字——讨老婆!
自那之后,白椿便通知人类,命他们带着新娘子上山,与它长相厮守。
只是有求必应的人类突然不应了。
让孤单的它从春意盎然等到骄阳似火,如今已过了秋高气爽,马上就是冰天雪地。
白椿可不想独自欣赏风花雪月。
三天后它必须有老婆。
若是送不来老婆,它就自己下山去找一个顺眼的带上来。
打定主意,白椿又一脚踹飞床头的小鹿和小猫玩偶,抱着小绿鸟进入梦乡。
在它睡着后,庄严肃穆的神像绽放异彩,仅一瞬,又恢复安静。
自那日杜家父子上山回来,阳谷县的家家户户便不得安生。
山里头的吊睛白额大虫说什么?
三天之内必须送上去一个水灵灵的媳妇?
至此,家中有待嫁闺女的又开始以泪洗面。
已经嫁人的新妇也继续抓耳挠腮。
“那大虫何时心慈过?急了随便掳走一个都是家常便饭!它可不管你嫁没嫁!”
张妮嫂子坐在自家门口,头上戴方巾,边说边抹泪。
“想当初,大虫嫌床硬,我们几个婆娘为了缝软垫那是秉烛达旦,生怕一个针脚缝漏了被大虫一口吃掉!”
“还有!”
“那大虫床上的玩偶,一个月就要换一千个!老婆子我半个月不吃不喝才做了四百个!不让人活啊!”
坐在晒谷子广场上的郑高叔也一脸愁容。
“当初为了给它修石台,我的腰都累坏了,后来上地总不舒服。”
“如今我家姑娘也到了说亲年纪,你说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能跑山上伺候老虎去?!”
坐他旁边的黄丰一想到刚进家门的小媳妇就气喘,他媳妇沉鱼落雁,和老虎在一起?
“那不是蹉跎一辈子吗?和下牢房有什么区别?从春天就开始担惊受怕,如今到了最后一天,可咋整啊?到底选谁上山拜堂啊!”
一时间,哭声破天。
女儿家泪如雨下。
妇人家肝肠寸断。
男人们抱头大哭。
连路过的狗都趴伏在地,湿了眼眶。
小半日过去,村口停了一台喜轿。
喜轿对面是一排方方正正的红箱子。
县长肿着眼泡,搂着老婆和女儿,声泪俱下。
“乡亲们,只要过了这个坎,幸福日子就不远啦!”
“一切随天意,抽签定姻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啊!”
“一家出一人,抽中喜字的上轿,不论是谁,都是我阳谷县的大恩人!”
这一回,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张妮嫂子推自家男人:“你去抽,你的命比我好,快去。”
男人推开张妮嫂子的手:“你聪明能干,你去,说不定能给咱姑娘搏个安稳。”
郑高叔和自家婆娘推了几回,婆娘怒了。
“你让让让!不就是怕自己抽中了惹别人说道!面子有那么重要!看不见我忙着安慰姑娘啊!”
“快去抽!敢抽中就别回来了!自个儿去山上和老虎过吧!”
经此一闹,家家户户开始动了。
抽签如火如荼,就在还有大半核桃眼排队等待上天审判的时候,不知道该说幸运儿还是不幸儿的人出现了。
“老天爷啊!我张家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么倒霉的事为什么要落到我的头上!我苦命的儿啊!”
刚才还在心里默念上苍保佑的核桃眼们眼睛亮了,上苍果真保佑他们平安顺遂。
终究是躲过一劫,家里的姑娘可以安心了。
家家户户紧紧相拥,他们喜极而泣,现在的心情竟是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形容。
可是,心里一松又一紧。
张妮嫂子……
张家姑娘要吃苦了。
想到这里又不那么高兴了。
张妮嫂子这几天已经哭了太多回,常年做刺绣本就费眼力,又遭受刺激,她竟是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徒劳地抓着女儿,不愿让她走。
姑娘也是连声叫爹娘,眼里的泪珠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过脸颊。
事到临头的张妮嫂子捶胸顿足:“老天爷啊!我家姑娘勤劳能干,一只大虫哪里配得上!求您开开眼!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做喜事为何如此悲壮?”
一个瞧起来面生的男人站在人群之外,目光掠过喜轿,看向各个愁眉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