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与腐肉的腥气在帐中弥漫，渐渐飘过纱帐外，溢到屋外的山间峰峦处。若有人此时经过，嗅到这气味，兴许会以为是谁埋葬尸身时，以飞花作了祭品，来送故人魂魄。

可惜，屋内并不是如此风雅的事。

温铃被霍知风拉过手腕任由他摆弄，羞臊之下，索性将生出薄汗的额头贴在他的胸膛上，闭目紧咬着下唇不放。

男人的低声喘息犹在耳边。

“哈……缓一些，对……”

不知过去多久，他颤抖着抱紧了她。那怀抱虽温热，但温铃的心脏始终如破洞的口袋，只能任由那些暖意溜走，半点也挽留不住。

终于，霍知风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将手臂也松开了些。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温铃肩处时，微微一顿停下了动作，蹙眉道：“你这只手受伤了。肌肤比别处要苍白几分，却未见伤口，是去百聆宫医治的？”

其实不争医术精湛，经对方照顾后，她伤势已愈，没想到还会被霍知风发现。师兄这些日子太过操劳，好不容易与她亲近，她本不想让他察觉到的。

温铃收回手，将头埋进他怀中，小声道：“没事的，只不过是和许师妹过招时不小心弄伤了……而且百聆宫里有个心肠很好的人，他已经替我治过了。你看，不是已经全好了么？”

她将手伸出来给他翻看，但指上沾染的液珠在灯火下泛着水光。注意到后，她心知那是什么，顿时双耳发烫，仓促地将手放了下来，指节尴尬地揉搓起来，想把那东西弄掉。

霍知风也注意到她手上痕迹，敛起眼眸，伸手从床头取来布巾，细致地为她擦净。他目光专注，不知何时，身躯又变回原样。

"……清池仙家要我带数十个弟子去玄英城除妖，约莫再过几日就要启程了，既然你身体有恙，就留在月山派吧。"男人眼帘仍旧低垂着，令温铃瞧不清他的神情。

留在月山派，那岂不是又要分开？而且他去的还是清池仙家，那个他昔日寄人篱下的地方。

在门中这么久，温铃多少对霍知风的过往有所耳闻。虽不能将其中曲折全听得，可清池仙家待他不好这种事，不必细想也能猜到，那定是他心上早已扎根的沉疴。

所以，此番到清池仙家故地重游，绝不会有几分温情。

明知如此，她怎么能不陪着他？

温铃思绪如潮，抿起唇瓣，五指轻捧起霍知风的头，令男人不得不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她哀怨道：“师兄，你别找这种借口撇下我。既然你要去，那我也是一定要去的。”

霍知风凝着温铃良久，将她的手腕拉下，指腹摸索着她的腕节，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浅笑道：“少仪近来总说你心病重，先前我还不信，原是我错怪了他。我既不让你去，自然是有我的考量，你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她嘟囔起来：“是真的有考量，还是找着借口不想让我去？师兄，我是你的剑鞘，没有我在身边，你一个人要如何除妖呢？”

听到这话，霍知风笑意更浓，眉眼却透出股冷意：“剑鞘……是啊，你是我的剑鞘。这样重要的事，师兄自然不会忘记……”

温铃见他瞳孔缩得有些异样，喉间吞咽了一下。

师兄已经足够古怪了，她自己也心里再清楚不过，不过乍一看见，还是难免发怵。

她心虚着，还是伸手紧搂住霍知风的脖子，贴着他急道：“记得就好。不论师兄怎么说，我都一定要去的，我不想再跟师兄分开那么久了。而且……而且近来我剑术精进不少，肯定能帮上师兄的忙了。”

凄清夜色里，霍知风没有再反驳，只是掌心抚着她的发丝，目光幽幽飘向远处。

窗外无月。

月山名字中虽有一个月字，却是终年云雾环绕，未有一日能得见天上明月。他只能看见屋外枝头的落花洒下，随风卷入尘土中。

*

问剑楼今日人数不少，将楼内楼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昨日温铃与许应棠的比试来得突然，许多弟子赶来时早已结束，望着空旷的比武台不由扼腕可惜。

许应棠是季仪的得意门生，温铃又是掌门三大亲传弟子之一，二人在门中盛名不是魁首也算一流，平日绝看不到这样热闹的事。听闻今日还要比，不少弟子逃了功课也要前来观战。

而此刻，二人正立在比武台上。

温铃胸膛起伏着，周身灵力窜涌，她抬手祭出法器，两掌中各现出一柄。少女一手持着长剑，一手执着九节鞭，稍一动作，两柄法器就似流火逐光，顿时熠熠生彩。

前排有个男弟子凑近身边同伴，挤眉弄眼道：“心肝儿，你是剑阁的人，快仔细瞧瞧。纵雀我以前倒还看温师姐用过，但那柄长剑好像是头一回见啊，这肯定是你们剑阁过手的吧，哪儿来的好东西？”

那被挤得心烦的女弟子顶着手肘，将他推回去，低声道：“别凑过来，热死了……那剑我确实有印象，是之前天工门送来的，好像叫灼蜂。我记得最后是被陆师兄挑走了，没想到转手给了温师姐，看来他们师兄妹感情倒很不错。喂，人家师兄对师妹都这么好，你多久学学？”

男弟子咧开嘴角：“这个……呵呵，重在心意，我也送了你不少东西吧？”

“嘁，你带回来那些破铜烂铁，谁稀罕。”

周围声音嘈杂，惹得许应棠心烦意乱，她冷眼环顾台下，四下立时安静不少。

她本就不是爱摆花架势的人，抬手从剑架上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轻剑，挥动掂量几下，觉得趁手，便选定了它。

这剑并无剑格，稍有不慎就会脱手伤及自身，许应棠却挥动木条柳枝般随意架在身前，当在陪孩童玩闹。

真够游刃有余，全然不是面对强敌的样子。

虽知对方个性如此，并非对她有所看低，但温铃做足准备而来，眼见对手态度漫不经心，心头还是难受得厉害。

她将手中法器握得更紧，压低眉头，目光直视对方。

许应棠指尖一拂剑身，单手背在身后，平静道：“不必再等了，早些比完早些结束，出招吧。”

温铃无暇答话，手中纵雀已出，鞭身携着火光直打向许应棠脖颈而去，走势之快令后者措手不及。

“啧！”女子熟知她出手的习惯，今次一改，竟没料中，只能后退一步仓促抬剑去挡，凭她凌厉剑风，“蹭”一声弹开纵雀。

纵雀毕竟是神兵利器，其间涌动的灵力被这一剑斩落些许，稀稀疏疏落到许应棠面上，瞬时将她脸颊皮肉烧出数个孔洞，在焦肉下依稀可见其间头骨与白齿的模样。

许应棠回身闪躲，低沉地冷笑了一声，皮肉被牵扯，看起来更为狰狞：“师姐换回九节鞭，果然是如鱼得水。可惜如此一来，剑术不能全然施展，迟早会荒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