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嘶——师妹，走路不看人可不成……”

陆少仪倒抽一口凉气，捂住自己胸口仓促后退几步，喘着气，连话也说得勉强。

温铃也抬手揉着额头，心里纳闷这怀抱怎么这样轻，还未睁眼，鼻尖就嗅到了铁锈气。她疑惑之下抬眼看去，只见陆少仪弟子服上溅了满身赤血，已浸透布料，顺着衣角滑落到泥土上。

她瞳孔一缩：“陆师兄？”

陆少仪抬手护住血最浓稠之处，朝她强颜欢笑道：“师兄没跟你们说么，我方才……”

“他说你用刀划破了手，但那只是搪塞黛黛姐的话，我听得出来的。我猜到没那么简单，只是没想到你会伤成这样……”温铃见他不愿自己靠近，将踏出的一步收回来，立在原处担忧地凝着他。

原来她也并非蠢笨无知到如此地步。

陆少仪放下手，叹息道：“师妹以为是怎么一回事？”

温铃掌心交握，垂眸道：“陆师兄行事一向谨慎，说你用厨刀误伤了自己，我实在不信。”

其实她已隐隐有种预感，而今说出来，反倒比想象中轻松许多。

“这伤其实是师兄做的，对不对？”

她说完并没有去看陆少仪，兴许是心虚作祟，她甚至惧于看他。

男人许久不语。

越是不说，温铃心里越确信，她猜的不错。

“你知道。”他又开口了，是她从没听过的语气。

温铃这才抬头，只见陆少仪面容上一贯挂着温和关切，此刻骤然消散，攀上了她从未见过的疏离。

她喃喃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师兄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他在我面前总是收敛起来，但真到他想动手的时候，纵然眼前是朝夕相处的同门，他也绝不会手软的。”

“师妹倒是比我想象中要了解师兄得多，我原还以为……是我想错了，看来你们二人倒真算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少仪说罢，唇角往上扯动着，将手搁在腰间，开始解起腰带。

这是做什么？

男人举止令温铃讶然，她不待细想，先闭眼将头别了过去。

“陆师兄，你等等！”

男人没有停下。

“别怕，我不过想给你看看这伤。师妹，你睁开眼。”

伤？只是看伤么？

温铃迟疑着睁眼看去，已不及去看清陆少仪的神情，全被他身躯的样子吸引了去。

陆少仪上身褪去的衣衫挂在臂弯处，现出他殷红夺目的内里。

他的身体自胸膛处被划开，刃痕延伸到小腹，刀伤被人强行从两侧掀开，一眼看去妖异而空洞，唯余跳动的心脏与扭曲的脊骨，竟像是被庖丁剖腹掏尽的鱼。

腹中血已流尽，脊骨似毒蛇残骸，被人往外拉动了几寸，靠着些许肉与筋，还能勉强支撑着身子。

喉管吊在最上方，只要陆少仪动作大些，伤口开端就能看到它在体内若隐若现地晃荡，动势与水中藻荇并无二致。

有些伤势虽可怖，但伤口崎岖，是意外所致，很快就被忘怀。唯有这种由人精明切割而来，痕迹分外讲究的，才最引温铃恶寒。

还好，还好她如今也司空见惯。

陆少仪伸手抚着体内的脊骨，弯眸道：“这就是我惹恼师兄得来的下场，你大可看个清楚，想摸一摸也无妨。”

明明被伤害至此，他看起来怎么反倒并不在意，这不是他自己身上的伤么？

温铃将手背到身后，紧握住手腕，咬唇道：“我不想摸。”

陆少仪并不强求，只是忽然道：“师妹心里很矛盾么？你并不喜欢如此暴虐之事，若是旁人这么伤我，你定会愤愤不平要替我讨个公道，可这是师兄做的。”

……别说了。

陆少仪轻笑起来，又道：“因为是师兄做的，你此刻心头反而在对我暗自腹诽，怨我怎么引得师兄动了手，给师兄手头平添了业债。”

别再说了。

少女脸色煞白，始终负手不答，快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师妹，我听说你近来修行也很上心，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你忽然爱上了仙术咒法，从前可不见你这样。”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他发现了她的意图。

原来她连陆师兄也没有骗过。

温铃其实也找过借口。

她心里想着自己只是想活得久一些，想着她是不甘屈居于霍知风身后。

但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这并非真正的理由，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一件事。

她变了。

自己魂魄已裂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缝，污泥从中漏下，起初还会疼，到如今已觉麻木，秽物也蓄成将一切吞噬的泥潭。就算再怎么装模作样，她都已不再是现代时那个真心与人说说笑笑的温铃。

亲眼看到宋横和云三哥死后，她恍惚明白，在这世界上，抛开那些根本无用的善心，她真正在意死活的，只有眼前寥寥几人而已。

她的痛苦不是谁的死带来的，是她不愿承认，自己竟成了这样的人。

既然已承认，再将这个圣人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她松开唇，忽然平静下来：“是。”

“云谷镇、湘岭镇、会周城一战……师兄总是受伤太重，他很疼，全是血，全都沾到我身上来。”

……

“我不想再看他有任何差池，我得变强，不只是不拖他的后腿。妖也好，人也罢，伤害过他的东西，我全都记在心里，将来伤他的，我也不会放过。”

“可到底要怎么做才好？想了很久，我想到了一件事。”

“只要我在它们伤到他之前，先将它们都杀掉就好了。”

“如果一定有人要死，一定有人杀人，那我来做那个决定的人，把这些事握在自己手中要踏实得多。”

“这世上也只有我会保护他。一天也好，一年也罢，只要我手上还握着兵刃，我就一次也不想再看他变成那样。”

陆少仪暗忖，她全然没意识到这番话有多自大，又有多引人发笑。这世上男女情爱，有什么值得人偏执？也许她今日沉溺于柔情，明日就遭背叛，到时就知情之一字最不可盲信。

但一个这样的人，至少比一个天真莽撞、做出无忧无虑嘴脸的蠢物要顺眼得多。

陆少仪虚着眼：“……师妹一点也不在意是师兄伤了我，也不打算朝师兄问责？”

“是。”温铃语气很柔和，“所以，陆师兄，你还是快些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