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凌舟蹙眉道:“为什么?”
宋横俯下身来,坐在少年边上,敛眸思量起来:“是东家自己停的。我问过她一回,她却反过来问我,真觉得那报复很畅快么?”
“高锃是世子爷时,奸人要百般陷害,才将他害得翻不了身。可他拜入仙门后,靠着一点仙家资质,朝廷那千军万马的人命,在他眼里也形同无物……”
“因为他能杀了他们,朝廷到底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仙家连朝廷也能随意掀了去。高锃有了靠山,自不会再把自己当凡人,也不将他们的命看在眼里。”
展凌舟紧握着拳头,想起那唱词,一字一顿道:“胡说八道,全是粗陋之见。”
宋横未应,又道:“总而言之,那戏停了以后,我又在外边儿待了几年,那城里遇上荒年,日子就变了。不出半月,街上多了许多活活饿死的人,我还见过夜里有乞儿将饿死的尸身拖去吃的,吓得再也不敢出门……那买米酒的东家也做不下去,收拾家当连夜跑了。”
“那时我又念起了家中的几个兄弟,知道我今生是不可能放得下他们的,拼了半条命逃了回来。我本以为回来会被当成不孝子撵走,他们却还是将我留了下来,给我一口饭吃,带我去湖里打渔。”
“大哥夜里跟我说,往后还是不要再出去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我们凡人这辈子就一条命,若是散了,就再也见不着了。”
“在外边儿就算过得再好,凡人也终究是凡人,混不成个仙人,这十来年的寿命,到头来还不就是这么过了。饿死,病死,还是好好活到死,总归差不了几年,和仙人那百年千年的寿命一比,也没什么区别。”
展凌舟盯着他,不耐道:“你念叨半天,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宋横垂首,掐了一根草,叹息道:“世人都说酒色财气害人,但这四样东西仍旧是人人都想求得,再往上的,就只剩寿数与灵力了。若是手上有一点机会,能一跃为仙人,难说有几人不会去搏一搏。”
“凌舟,其实你也并不在意你那堂兄的死活,你只是怕,怕来日自己会和他落得一个下场,是不?”
展凌舟一顿,语气弱了些:“……怎么,难不成你想跟我吹嘘自己定力好,比寻常凡人高尚,比我更不怕死么?”
宋横摇头道:“又把人往坏了想。我不求那些,不过是因为我那些兄弟都去了,若是我成了仙人,还要在这世上熬上几百几千年……那可真没个意思。什么长寿,什么灵力,还是让旁人去争吧。”
说完,他起身拍掉了衣袖上的尘土,视线留在展凌舟身上。少年人并不看他,目光已经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林间突然传来了阵阵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宋横抬头望去,雾霭之中有两个淡墨似的身影正在走近。
他托着下巴,朝少年道:“阿铃和霍仙长好像过来了。”
展凌舟一怔,慌忙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二人,咂舌一声,不由焦躁起来。
宋横打量他的神情,笑道:“你心里果真喜欢阿铃?所以见到那她那师兄才着急……”
“你少在这里瞎猜!”展凌舟猛地打断他,额上青筋乍现,“我看不惯那姓霍的,还需要理由么?他那副自命清高的样子,任谁看了都生气。”
宋横勾唇,抬手将草根咬在嘴里,声音含糊道:“你既不是阿铃的兄弟,那霍仙长又是她的师兄,他们二人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妙。”
展凌舟挑眉,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宋横目光锐利道:“各家有各家的事,外人插手不得。何况阿铃看她那师兄的眼神可不简单,你要是总在旁边捣鬼啊……”
男人说着,弯腰用指节打了几下少年的胸膛:“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看霍知风的眼神?展凌舟再度想起五寿此前告诉他的那个秘密,的确如此,他一早就知道了,且一直记在心里。
温铃爱慕霍知风。
他再了解不过,比宋横清楚得多,只不过将这事捏在手里,等待一个机会用作把柄,所以他并没有对她心生情愫。
他是云音阁的大公子,将来也会是纵横修仙界的第一人……他怎可能会倾慕于区区一个温铃?温铃对他根本无甚助益,甚至还自不量力,要去喜欢那霍知风。
展凌舟想,他就不同,他远比这精明,远比这聪慧。
与温铃相识,不过是其间诸多插曲中的一个,她既救了他,自己记着这份人情,日后还给她就是了。
不错,正该如此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