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时,有温铃挡在他身前,少年看起来没有外伤,此刻只是眉头紧皱,紧咬着牙关,神情极不安稳。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终于缓缓睁开眼。
温铃发觉展凌舟醒来,眼中闪起亮光,扶着他靠到树干上,颤声道:“凌舟,你有没有事?”
展凌舟双眼迷离,看清眼前是不见边际的深林,朝周围打量起来。
他记得自己睡着之前,应该是在床榻上听温铃讲那胜扶摇下海擒蛟的故事,怎么一转眼到了山野之中,难不成是在做梦?
“这是……跑到哪儿来了……”
少年正要起身,意识突然被疼痛牵扯得四分五裂,莫说起身,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
惊惶之下,展凌舟不再沉浸于睡意中,这才发觉到他的手脚没了知觉。
他察觉后,神情倒是冷静不少,又靠回树干上,仰头喘息道:“我的手脚经脉全断了。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惹出什么事了?”
此处除去他就只有温铃,展凌舟深知温铃不会做加害他的事,但对眼前种种又不能解释,下意识责怪起对方来。
他将视线移到温铃身上时,却忽而愣住了。
少女面色苍白,左颊划开了一道口子,下唇被她自己咬出血印。再往下看,肩处破开大洞,白骨从中间断裂,成块的肉连在上面,已是摇摇欲坠。
她……
展凌舟瞪着双眼,本想说些什么,可是平日里的巧舌利齿已全派不上用场,仿若打结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铃听到他说经脉断了,又凑近少年一分,紧盯着他。那灵线恐怕正是连着人的经络行动的,方才形势紧急,她不曾想到这点,直接斩断灵线,所以误伤了展凌舟。
她俯身,掌心摩挲着他的手臂,慎重地检查着:“是我的错,我先帮你治好吧。”
“别治了。”展凌舟压低眉头,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你是傻么?弄成这幅模样,只怕都自己治不好自己,还管得了别人?”
温铃放开他的手臂,暗自叹息。
身上这血洞,自己的确无力修补,说要治展凌舟的经脉,也只是想姑且一试。其实她心里明白,以她修为定是治不好的,再将灵力消耗下去,说不定真会身陷危难。
过于逞强,就是不自量力了。
温铃垂首道:“你说得对,我现在谁都治不好。”
展凌舟看她耷拉着眼角,她身上那血洞也扎眼得厉害,平日里的千般万般的刻薄也施展不出。
他别过头:“算了,你先跟我讲讲,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温铃失血太多,到此时也虚弱至极,自己靠上了树干,肩头抵着展凌舟的手臂,闭目养神道:“简而言之……咱们着了一梦湖底那个妖物的道了。”
展凌舟道:“妖物?”
温铃颔首道:“你跳进湖里去找宋横的时候,那妖物趁机在你体内埋了灵线。你睡着以后,它就靠着灵线把你牵引到一梦湖里去了,我……我想了点办法,才把你抢回来。”
展凌舟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只觉又惊惧又混乱。他没有亲历这些事,简直像在听温铃讲故事,可若是温铃没有抢回他,自己岂非永远也醒不来了?
他心里横生对那妖物的怒意,本想斥骂两句,再冷笑着大肆嘲弄一番,但偏过头瞧见温铃额上的冷汗,最终又将话全堵回去了。
温铃这样子,真可谓半死不活了。
为什么弄成这样?何必弄成这样?
……为了救他么,是诚心实意,还是不想招来云音阁的诘难?
展凌舟刻意不去看她的伤势,低声道:“你的伤就是那时候弄的?”
温铃睁开眼,伸手抚摸那伤处,血肉被洞穿,中间空得只剩几根断骨,伤仍在剧烈作痛。痛延续得太长了,她已开始麻木习惯。
“嗯。不过你不要着急,五寿已经回月山派找人了,就算我这样子没法继续保护你,等下也会有别人带你回去治伤的。”
这是什么意思?
展凌舟觉得自己手脚经脉断去倒也罢了,此刻心脏却也像被温铃用刀刃撩拨,就差狠厉地直刺进去。
他喉间滚动着,额角青筋突立:“我不是怕这个。”
温铃蜷缩起身子,将头埋进膝间:“对不起,我……我也不是真的想这么说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展凌舟见不惯她这副样子,心头一紧,沉默半晌,又道:“一时失手,不是很寻常的事么?只要人还活着,迟早有一天能把事情都做成的。”
温铃从膝上抬起头,静静望着他。
展凌舟低声道:“我那个堂兄,生前姑且也算风光,对我和我娘连正眼都不给,到头来他一死,位置还不是轮到我了?所以……活下来不就行了,往后总能有机会。”
温铃知道展凌舟是在找话安慰自己,很是意外,他实在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果然如她所想,展凌舟不算太好的人,可也并不太坏。
温铃轻声道:“嗯,谢谢你。”
“谢谢我?”
温铃垂眸浅笑道:“因为你安慰我,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安慰人呢。”
为什么要说谢谢?他不想听她道谢,这个字听来格外刺耳,他们已一同生活了数十日,不该是这样的。
但应该是怎样的,展凌舟也说不清,看到温铃受伤,他自己好像也变得软弱了。
他竟想问,她那伤疼不疼。
他竟想问,为何她突然又疏远他。
他竟想问……
他什么也问不出口。
他是在恨。恨她重伤至此。恨自己心中慌乱,还要故作冷静。
那血洞要如何填补上?他绝不要再看到那东西,平生竟有如此令人生恨的景象。
他是云音阁的大公子,将来要登上修仙界的顶峰,那天迟早会到来,没有事物能动摇他的心神。
所以她不该受伤,她什么事都不该有。
为什么温铃偏偏要弄成这幅样子,来让他心神不宁?
温铃见他脸色发青,迟疑地唤道:“凌舟……”
还不待她把话说下去,远处突然传来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