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一旁的泥地上远远望着云三哥的背影,见他后背微颤,身子佝偻起来,似是在啜泣。
小柳踢着石子,抬头看着温铃,别扭道:“爹一提起娘就总是哭,我待不住……”
温铃敛眸看向小柳,小柳双颊染着孩童才有的绯红,却也沾了不少泥点。孩子心事总是天真,加之云三哥的妻子去世时,她还未到懂事的年纪,对娘亲没有记忆,自是难懂其中辛酸。
她俯下身替女孩擦去灰尘,柔声道:“小柳,你讨厌你爹哭么?”
小柳被她用指腹蹭着脸,眯着眼思索一番,摇头道:“不会!我爹做什么,我都不会讨厌他的。可只要他一哭,我就觉得心里很难受,阿铃姐姐,大家都说男子汉大丈夫是不会哭的,为什么我爹会哭呢?”
温铃抿唇片刻,又道:“大家说的未必就一定是对的。世人还总说女子都哭哭啼啼呢,可小柳不就不爱哭么?”
小柳眼珠转了一圈,拍手道:“我明白了,我爹把眼泪都哭没了,所以我就不爱哭了。”
温铃笑道:“嗯,小柳真聪明!不过小柳将来遇到了可依靠的人,想跟对方哭诉也未尝不可,不必理会旁人说什么。”
小柳咬着手上的指甲,嘟囔道:“……不要,我才不要哭呢。哭起来的样子可难看了,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温铃抚摸着她的头,不再说下去。
待到云三哥祭拜完妻子,出殡下葬的人也三三两两离去了,她与红着眼的云三哥寒暄几句,才同小柳告别回到家中。
温铃此刻躺在床榻上,思来想去,也赞同此前展凌舟所说的。这怪病定和平晖道逃不开关系,只是为何这么久以来都查不出线索呢?
她喃喃道:“若是师兄在就好了……”
树叶映在窗上,枝头摇晃,漏下残影,门外蝉虫低鸣着。
温铃渐渐觉得困了,眼皮沉重,就要合拢时,忽然听到邻床的发出衣衫摩挲的窸窣声。
她惊醒过来,转过头看去,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黑暗中一个身影已站在她床前,静默不语。
一瞬间,温铃喉间发干,惊惧与混乱齐上心头。
不是别人,这身影就是展凌舟。
可她又觉得,眼前的少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蝉虫声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她仔细借着月光看清少年的面目,却发现他并未睁开眼。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梦游?但是来此地数十日,温铃从没发现他有过这习惯。
她以前常听人说不要叫醒梦游的人,现下该不该扶他回去呢?而且,他真是梦游么?
温铃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他的肩膀,试探道:“凌舟?”
展凌舟的唇角勾了起来。
那弧度不似他的人在笑,更像是皮相自己笑了起来,处处透露着异样之感。正如木偶戏一般,木偶的举止神情是由丝线牵引而出,绝非木偶本身有灵。
展凌舟现下就像那被牵引着,顺应背后之人的意思而咧开嘴角的木偶。
温铃猛地将手抽回,脸色已然煞白,忙把枕边的五寿抱到怀中,往床榻深处退。
五寿被她迅疾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醒过来,嘴里还在念叨:“蠢丫头,大半夜的,你干嘛打扰大爷睡觉……”
话还未落下,它抬起眼皮,瞥清了眼前展凌舟闭目诡笑的模样。
“咕,咕咕!见鬼了,大爷见鬼了!”五寿立时浑身颤动着,拼命扑着翅膀往温铃怀中埋去,连头也不敢再抬起。
温铃抱紧它,蜷缩在床角,忍不住暗中掐诀,用以防身。
然而展凌舟却未再靠近一步,身躯果真像被吊着丝线,迟缓地转过身去,一步一停往门前走去。他推开门,径直往外继续走,显然是有明确去向的样子。
展凌舟踱步出去,窗外的影子在屋中移动着,影影绰绰打在温铃身上,直到远去。
她面容僵直,胸膛中跳动得几欲作狂,不禁放开掐诀的手,攥成了一团,额上冷汗直渗,透着凉意。
五寿听到脚步声远去,抬头颤抖道:“蠢、蠢丫头,小白脸是怎么了?”
温铃回过神,盯着一旁布满月光的空床,颤动的手掌按在五寿羽毛上,垂首道:“我也不知道,刚才他起身就变成那样了……”
为何会变作那样先不提,不能让展凌舟就这么离开。
温铃强行抑制住掌心的抖动。
不能就这样干等到天亮,得跟上去才行。若因为惧怕而放任展凌舟出去,一旦惹出祸事,她会愧疚死的。
而且展凌舟毕竟是她在这世界为数不多的朋友,也算与她相处最久的人。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个走出去的,绝不是真正的他。
她咬唇道:“我得去追他。”
五寿忽然道:“大、大爷飞得快,大爷也回月山派找人去!”
温铃看向它,有些不可思议,相伴这段时日以来,她从未听说过五寿有这样的本领。
五寿扑腾着翅膀飞到空中,忙道:“你又忘了,大爷是报信的灵兽!蠢丫头你小心行事啊,不要逞强,等大爷带人来帮你!”
说罢,五寿一旋身子,直直冲出木门。
温铃跳下床跑着跟出去,发现五寿的身影霎时已飞到天际,化作了一个墨点,坠入黑夜之中。
原来五寿没说大话。
天地仍旧开阔,村落伴着山水,四周漆黑寂静,唯有一轮弯月相陪。
温铃站在门前,看向展凌舟的背影,握紧拳头,奔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