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一梦湖倒映着天光,湖面犹如明镜,宽阔的湖面上今日只有寥寥几户人家在打渔。
“今日天色好啊,难得敞亮一次,都不起雾了!”隔壁船上皮肤黝黑的壮年男人撩起裤腿,望着天很是满意,将脚上的草鞋脱下来,在船头拍动几下,鞋底的泥成块落到水中。
温铃坐在船篷下张望着船头的展凌舟,却被湖面的光晃了眼,往里又缩了些。
周围山头都被二人探过,不知是平晖道用了咒法隐匿阵眼波动,或是阵眼本就不在附近,始终摸不到头绪。
无奈之下,二人今日照常来一梦湖打渔。
其实潜入湖底搜寻也是个法子,但有十五个月山派弟子作前车之鉴,温铃和展凌舟都知不可妄动,加上姚枝的叮嘱,所以迟迟没有深入湖下。
温铃思索一番,合眼掐诀,用逐灵术又将湖下探了个来回。
与之前一样,她的灵识触到一梦湖深处,就仿若其下有个无底深渊,被卷入漆黑无光的境界,什么也窥不到了。
灵识粘黏上了令人心慌意乱的潮湿,她猛地睁开眼,急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展凌舟对温铃这边的事浑然不知,正准备撒网捕鱼,就发觉麻绳缠作一团,正盘腿坐下理着绳结。
他恼恨道:“真麻烦。”
船停在湖心,周围渔民也见着了他,也开口招呼两声。
壮年男人笑道:“哟,是凌舟来了!”
旁边船上干瘦的年轻人敞着衣襟,嶙峋的肋骨显眼,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和展凌舟看起来一般年纪,蹲在船头跟他搭话。
“昨儿个还说没见你出来打渔,今日这就来了不是?”
展凌舟却不理会几人,仍在理那渔网,不耐烦地抖落了几下,恨不能直接唤来一把火将它烧尽。
年轻人看他不理人,也早习惯他这刻薄的性子,呵呵笑了两声,大声道:“喂,你那仙女儿似的阿姊今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往日里不都跟着么,我打渔可就图看她两眼了。”
听到这话,展凌舟手中动作一顿,终于抬头来看他,死死盯着年轻人。
年轻人当他闹着玩,并不在意,嘴里的狗尾草草晃动几下:“盯什么,这么久了还没记住我的脸?”
展凌舟杀气腾腾道:“姓宋的,你要是还想活命,就少惦记她。”
他认得这年轻人。
此人名叫宋横,是湘岭镇上出名的人物。宋横父母年迈,前面几个哥哥都夭折了,就留下他这一个幺子,为了赚家用,他捉鱼采药都是好手,又能张罗事,与镇子上一般年纪的人打成一片,人缘极好。
可宋横有个毛病,就是说话从不讲究,展凌舟刚来时被他气过几回,就再也不爱搭理他。
宋横嘴角咧得更开,嚷嚷起来,声音在山间回荡:“嘿!我刚才跟你说话,你不理人,一提起她你就来劲了,早前几百年也不见你这么粘人的弟弟。不说是你阿姊,我还当是你在盯媳妇儿呢!”
展凌舟越听越恼,扔下渔网铺洒在船头,起身紧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你有完没完?”
若不是要隐瞒身份,得罪自己这么多次,早让这贱民人头落地了,还会放任他在这里乱嚼舌根!
温铃呢,她听到了么?
展凌舟往船篷里瞥了一眼,发觉温铃神色担忧,似乎想要出声劝阻。他心头一沉,眼神示意着温铃,要她别出来掺和此事。
宋横举止大大咧咧,没能察觉展凌舟的反应,又说了下去:“你不爱听?得,那我不说就是了。不过你这性子也真该改改,你阿姊早晚要嫁人,难道你跟着她一起到你姊丈家里去?”
展凌舟一愣,拉起那麻绳编成的渔网,继续低头理起来:“不用你操心,她不会嫁人的。”
宋横看他那样子,心头直犯乐:“就算你不乐意她外嫁,等你阿姊找见心上人,只怕自己就跟过去了,到时哪还有你乐不乐意的份?”
展凌舟暗骂一声,这厮嘴真碎。
等此间事了,他定要找机会割了这姓宋的舌头。不,就这也不够解气,不过是个山间乡民,他该将此人碎尸万段,沉进湖里做鱼食。
想着,展凌舟差些捏断手里的麻绳,指节泛着红:“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横将嘴里的草取了下来,调笑道:“我想说,实在不成你就把你阿姊嫁给我呗,好歹是一个镇上的,往后想见就能见着……哎哟!”
不待宋横说完,展凌舟将还未理开的渔网一掀,两条船挨得不远,麻绳铺天盖地而去,蛛丝似的缠住了宋横的身子。
他本就是使扇和暗器的好手,掌心使力,三两下就将宋横从船头拉下来,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这声响惊动了周围的渔民,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看宋横。年纪稍大性格稳重的皱起眉头,几个年纪轻些的全忍不住捧腹笑起来。
“横哥,平日里不是笑凌舟细皮白肉么,今日怎的栽人家手上了?”
“早说你这性子迟早给自己惹祸,往后少说两句得好!”
宋横善水性,虽慌神跌了下去,却也很快游出水面,扶着展凌舟的船板吐水,头上还盖着那渔网。
他连忙一把扯开麻绳,抬手指着展凌舟,骂道:“你小子不讲江湖道义,使诈啊!哪有不打招呼直接动手的?”
展凌舟站在船头,目光阴冷地向下瞪着他:“你再白日做梦一个试试?到时就不是落水这么点事了。”
宋横恼着要拉他的裤腿,被展凌舟嫌弃地躲开了。展凌舟还不解气,一脚把宋横揣回了水里,后者又哎哟着喊了一声。
温铃终于沉不住气,从船篷中起身快步走出来,踩得船板直作响。
她走到展凌舟跟前,拉住了对方的衣袖,急道:“凌舟!宋横他说几句玩笑话而已,你别再动手了。”
展凌舟不服气地别过头,神色阴沉:“是你缺根筋,才会觉得人人都在说玩笑话。像这种人,你不跟他说个明白,他是不会罢休的。”
温铃心知和他说不通,放开了手,朝水面看去,竟发现湖中一片祥和平静。
宋横人呢?不会出事了吧?
她手拢在嘴边,呼喊道:“宋横?宋横!你没事吧?”
这么一喊,周围和宋横交好的渔民也心慌起来,目光四下扫视着:“横哥水性是最好的,怎么这么久不出来?”
温铃心道不好,难道是湖底洞府的缘故,其中有古怪么?她扶着掀起袖子就要下水,被展凌舟察觉,紧拽住了手臂。
他压低声音:“你疯了?这水下有什么你不知道么?”
温铃憋足了劲,掰开他的指头:“宋横可能出事了,救人要紧!”
展凌舟看她油盐不进,开始解起自己的外衫,认栽道:“你等着,我踢下去的,我去找他。”
他脱去外衫,一跃进水里,顿时湖水将他周身包裹,仿佛世间万物都沉浸其中,自己的发丝也在他眼前飘扬。
展凌舟勉强在水下睁开眼,只见其下被黑暗笼罩,他正想要寻找宋横,就被一双手臂从后面锁住他的脖子,开始往后拖拽。
一个声音从后响起,沙哑到听不出音色:“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这是什么?平晖道的妖物么?
他凝神冷静,心道是生死攸关的险况,周身灵血立时流窜起来,抬手握住锁喉的手臂,掌心灵力动荡不止。
可还不待他真正施术,忽然发觉自己出了水面,后面那双手臂也立刻抽回去,身后传来了哀嚎。
“哎哟,疼死了!凌舟,我不就躲在水下跟你开个玩笑么,你下手也太狠了!”
展凌舟回身看去,宋横正捏着手臂,五官拧作一团,活像受了私刑。宋横手臂处刚被他握过的地方,如被烈火灼烧过似的,皮肉发焦,正流着脓液。
凡人受不住灵力的精纯,便会是如此反应,他刚才着实失策了。
展凌舟浑身已然湿透,四周张望,周围渔民还在看好戏,抬眼望向船上的温铃,后者面色煞白,显然也明白过来他刚才做了什么,唯恐二人身份被戳穿。
她强装镇定,朝展凌舟道:“凌、凌舟,你太不知分寸了,把宋横抓伤了对不对?快把人扶到船上来,我给他包扎一下。”
展凌舟见她双手还在打颤,知道她在赌,立刻搀着宋横,将人扶到船上。
宋横被展凌舟推上了船板,见着温铃站在船头,捏住手臂站起身子,脸上的痛苦褪去不少,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原来阿铃你在啊,凌舟这小子只顾发火,我还以为你今日真没跟来呢。”
温铃神思混乱,只能先把宋横扶着藏进船蓬里,为难道:“你别贫嘴了,闭上眼,我帮你包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