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铃觉得惋惜,天地间风景甚好,用百年春秋来遍观红尘也还不足够,姚枝却再也不能得见了,而这所谓的福还仍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这因祸得福四字,大抵是种宽慰的说法,好似这样说了,祸事就不再那样残酷。
若是在一个大家都能得偿所愿的世道,人与人彼此间连生出恨意都会少些,那些不甘与痛苦兴许也不会再浓烈。
偏偏连书中世界也倒映着现实,终究只是种梦。
陆少仪见温铃不说话,温声劝慰道:“其实师尊……已算得有幸了。过去百年间,常有弟子误见风神遗骨,七窍流血而死的,能保下性命已是不易。”
说罢,他想到什么,语气严厉了些:“旁人我管不着,但师妹千万莫要起意去看,我实在不愿看到你经历那些。”
温铃知道陆少仪是好心,但她仍觉得对方的担心多余了。
在事关生死的大事上,她还是谨慎的,既知道危险,自然不会去碰。什么风神,什么遗骨,什么月山派,她只想快些都翻过篇,这样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温铃勾唇笑道:“陆师兄不用担心这个,我多少算个贪生怕死的人,就算有人给我一千万枚灵石,我也不会去看的。”
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多修习一点傍身的仙法,坚持活到仙妖大战的那天呢。
她只愿文灵这身天赋能派得上用场。
温铃端起剑来,双眼放光道:“对了,陆师兄刚刚说的那种‘遨游九天’的感觉,我好像有些懂了,但总是不能聚神,不如你再多教我一点吧。”
见她现下如此专注,陆少仪欣然道:“那是自然,我既做了你的师兄,这些本就该教你的。师妹悟性极佳,照此下去,再学个几天就能飞去山下了。”
陆师兄的评价颇高啊,这样听起来还小有成就感呢。
温铃踌躇满志,扶着地站了起来,有模有样地将长剑拿在手里比划起来:“我有点后悔了,起初选武器的时候,真该选长剑的。杀妖时利落,还能随时踩在脚下瞬息千里,现在御剑都得另背一把了。”
九节鞭虽然也不错,算是极独特的法器,然而用起来麻烦,还不能征用做赶路的工具。
纵雀的外形与寻常的刀剑相比,的确是轻盈灵动,不过和霍知风那柄妄生放在一起,就高下立见了。
角色有主角与配角之分,其中差别落到武器上也显眼。虽是让人无奈,可设定如此也只能认命了。
温铃隐约记得,书中李放盈的法器也是一柄挥舞起来若轻云蔽月的寒光长剑,出鞘时冷光乍现,凄清哀绝,和妄生一柄如黑夜,一柄如明月,自是天生相配。
她也想要那样的武器。
陆少仪上前用两指替她端平剑尖,浅笑道:“纵雀不也很好吗?其他弟子求也求不到的,等到日后师妹修为深厚了,还能换更好的。”
恐怕是没有换的那天了,温铃虽羡慕李放盈和霍知风那样的法器,但她从云谷镇使纵雀到现在,也算有了些感情。
要换掉,还真有些舍不得,姑且凑合一下吧。
温铃想着,根据陆少仪的指点,端正了身形。
*
探机宫内,布置庄严肃穆,宫中上下皆由冷玉砌成,十二道梁柱撑顶,其间足有十丈高。顶上挂有帷幕,其上绘着墨色的舞剑图,如行云流水般垂落而下。
白衣男子坐在宫内一角,提笔观阅着纸卷上列出的事宜,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他紧蹙起眉头。
男子随手圈点了几处,沉思一阵,还是将纸卷收到桌边,那处已堆有一叠这样的纸卷。他手中一掐诀,周围灵力动荡,那白玉桌上的纸卷堆就被突如其来的火星点燃。
片刻间,纸卷就被烧了个干净,连余烬也不见,方才还正盛的火势也像幻觉一般,不留半点痕迹。
男子不远处有一个身着藕粉褙子、气质清丽的女子,正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中轻晃着茶盏。
她长发如瀑,倾泻至腰间,未束任何发髻,与琼英秋水似的气度相衬,本该是天生绝代佳人。
唯一失调的,是遮掩她双目的白绫。
白绫自眼前穿过耳后,系成结后,两段垂下的长带和发丝纠缠在一起,给女子平添了几分神秘。
她注意到男子的举动,抿了一口盏中茶水,微笑道:“知风,你将这些都烧掉了,长老们该看什么行事呢?”
霍知风不看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卷,抬笔书写起来,走势飘逸翩然,写出的字也如柳条般洁净清逸。
他手中写着,冷然道:“师尊这些文书全是废纸,还准备留给长老们过目?”
姚枝偏过头,叹息道:“你这孩子,性子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也不瞧瞧师尊是个瞎子,还能写出文书就已经很好了。”
霍知风不答,走笔疾书,很快写完一张,抽来新的纸卷。
姚枝倒也不甚在意,放下茶盏,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你上回提到,铃儿在云谷镇时做了你的剑鞘。”
霍知风手中狼毫顿了一瞬,随即又写起来:“是。”
姚枝语气哀婉:“当这个剑鞘实在没有好下场,我向来心疼铃儿,真不愿看到事情变成如此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