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本是昏昏欲睡,被这么呼喊,摇晃的脑袋猛然一抬,甩了甩头,撑起身子往岸上看。
看清岸上是一对男女,他心下了然,呵呵笑了起来:“租?不用老汉来摆渡?”
温铃勾唇道:“您是喝酒起了兴致,不想干活儿了吧?不用您摇桨,我们自己来就行,老伯您就找个地儿踏踏实实地喝吧。”
一听这话,船夫晃晃悠悠撑起身子,划着船桨到了岸边,扶着前板跳下了船,随手将酒壶挂到了腰间。
“唉,你这小姑娘倒是会体贴人……”船夫说完,瞥了一眼旁边的陆谦之,调侃起来,“这不是陆二少爷吗,陆家财大气粗,雇艘画舫来也不成问题,怎么今日来租老汉我的船了?”
陆谦之别过头,双颊绯红,假装咳嗽起来,示意船夫莫要问下去。
船夫畅快地笑了几声,朝温铃伸手,指尖摩挲了几下:“小姑娘,怎么个租法啊?”
温铃想了想,从自己衣衫上拧下一颗珍珠来,轻轻搁到船夫掌心,眨了眨眼:“一颗,租一晚,怎么样?”
船夫从前是渔夫出身,下水捞蚌的事也做过不少,他小心地收起那珠子,捻在两指间,借着月光看了看,眼睛立刻亮了。
他将它放到自己腰间的竹篓里,拍了拍:“小姑娘出手大度,这么一颗,可够金贵的。不过老汉平日都住惯了船里,不想换住处,你们可莫要把我的船给掀翻了。”
温铃愣了愣,疑惑道:“我们没那么笨手笨脚,划个船而已,怎么会直接掀翻了呢?”
船夫见她不解其意,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陆谦之的肩,令后者脸上面色愈红,随后一摆手,坐到树下继续喝酒。
他摇首悠闲道:“小姑娘不知道,陆二少爷知道就行了……去吧,去吧,莫要扰我喝酒。”
温铃越听越怪,猛地一惊,觉察出了船夫话里的用意。
……是那种意思?
她敛眸沉思了片刻,心中暗生主意,偷偷抬手,揉搓了几下自己的耳朵。
“温妹妹,河上太暗了,我们不如还是……”陆谦之眼神游走着,出口和她搭话,却瞧见她耳垂泛红,话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唇。
温铃没答话,扶着船身跳上了船头,长呼一口气,回身向陆谦之伸出手。
她面上巧笑嫣然:“陆哥哥,快上船来吧!”
温铃样貌本就娇美,在月色的掩映下更显温婉。
陆谦之一时看晃了神,连自己想说什么也忘了,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掌,被她一把拽上了船。
温铃靠上船头,解了麻索,手握木浆开始滑动,小舟便在水中划开一道长线,随水而下,打乱了岸边的河灯。
莲形的河灯映着水面,各自错落着,忽而起忽而落,显得静谧柔和。
河上行舟一阵,镇子已远了,只能远远看到镇上人头攒动,连天际也被照得红火,而此处唯有月光和河灯的烛火。
夜风吹拂,陆谦之像也被酒意熏染了似的,眯起了双眼。
远处又开始放烟火了,空中夺目绚烂,传来声声闷响。
就是此时了。
温铃放下了手中的木桨,面对着他,垂下眼眸,压低声音道。
“陆哥哥,总算只有咱们两人了。”
*
今夜是镇上庙会,陆府上下几乎全去凑热闹了,府邸中空空荡荡,连蝉虫声也听不见。
整个院子,除了守家的一个护院,只剩下霍知风。
他此时盘坐在床榻上,闭目修养,体内灵力涌动。屋里没有点灯,床幔一次次掠过他,仿佛情人的手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如此良夜,他本该心如止水,胸膛中却躁动不已。
今日师妹出门前,心情好似很愉快,拉着陆谦之果真去看镇上的花灯盛会了。
她难得穿上那件最宝贝的鹅黄襦裙,抹了香粉,涂了口脂,与平素里修仙弟子的劲装打扮全然不同,晃得人心烦,笑得也刺眼。
他想不明白,为何她要去。
从月山派离开前,陆少仪曾对他说过一番话。
师弟那时语气迟疑,攥起的拳头微微颤抖:“我那位二弟……幼时性格古怪莫测,这些年未见,虽不知道他是否改了,但想来留心些总是好的。师兄与师妹此行,定要对他多加提防。”
陆少仪说得不错,陆谦之乍看是个生怯的富家公子,但却处处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古怪感。
第一晚时,霍知风隔着门,甚至在他身上觉察到了未散的妖气。
但只有片刻就消失了,他不敢断言陆谦之的善恶,更不愿承认是自己错判。
那不自然的感觉在后面几日越发浓重,霍知风隐约察觉到,陆谦之对温铃有种捉摸不透的想法。
现下温铃竟还跟他单独出门。
也许自己该谨慎些的,一连几日闭门不出,的确让事情生变了。
霍知风周身灵力忽然乱了一瞬,骤然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四周的黑暗角落,嗓音沙哑:“……不该节外生枝的。”
可温铃缘何与陆谦之亲近,是陆谦之同她说了什么?
他思绪纷乱,清冽的目光不自觉往下扫。
叮铃——
忽然,院内的沉寂被打破,一阵清脆的响声遍布陆府,回荡不止。
霍知风怔了片刻,视线穿过木窗望去,亭檐上挂着的碎玉片妖异地晃动着。
是追妖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