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他放下朱笔,“今晚朕就歇在坤宁宫罢,让御膳监的人多准备几道菜。”
“对了!”姬晟忽想起了什么,“你去御膳监传旨的时候,记得吩咐他们准备一盘椿芽炒蛋,皇后喜食椿芽。”
周秉忠心里一乐,连忙应是,心里暗道:这位新后可真会得万岁爷的心。
就在他离去后不久,姬晟的御案上,已经草拟了一道旨意,是册封三位后宫品阶的诏书。
姬晟这次学乖了,下诏册封三位后宫的旨意并没有直接让通政使司送去皇庄,而是先送到了慈宁宫去请甄娘娘过目。
甄娘娘见着案上摆着的诏书,微微一怔,这些日子她忙着清丈土地和国婚,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对于姬晟册封三位后宫,她自始至终都不反对,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意见。
“拿去宁寿宫让慈懿娘娘也瞧瞧罢,若是慈懿娘娘没什么意见,就让万岁爷自个儿选个好日子,热热闹闹地将几位娘子迎回宫里吧!”
甄娘娘将诏书递给了御前的宦官,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宁寿宫的正殿里,李娘娘正斜倚在软榻上,由宫女轻轻捶着腿。
她今日心情本就不错——早上在慈宁宫瞧见甄氏那副卖乖的模样,新后恭顺,且长公主又给她生了外孙,总觉得东边的如今是处处落了下风。
宦官捧着诏书进来时,她正眯着眼听小戏班子唱《牡丹亭》。
听到“慈宁宫送来的诏书,请慈懿娘娘过目”几个字,她眼皮一抬,嘴角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呈上来。”
她接过诏书,只扫了两眼,便冷笑出声:“呵,奉迎三位娘子回宫?万岁爷这回倒是先来讨我们两个老婆子的示下了。”
看见打头的那个名字,李娘娘冷哼一声,强压着心头的不喜,阴阳怪气道:“到底是万岁爷心尖尖儿上的人,这人还没进宫呢,连住处都安排妥当了!”
李娘娘说的是谁,杨嬷嬷自然心中有数,知道自家娘娘是老毛病又犯了,她上前一步,忙递给主子一个眼神,“太后,淑嫔主子住在永宁宫,这是去岁就定下的。”
“再者……”
杨嬷嬷压低了声儿,“这是万岁爷的意思,您又何必驳了万岁爷的面子。”
李娘娘既恼了儿子色令智昏,又怨恨慈宁宫那位在后头装佛爷。
“昨儿才刚举行完国婚,今儿就让人把皇庄里的狐媚子接回来,打量着是给中宫添堵呢!”
听到这话,饶是从御前来的宦官,此时也尴尬的不行。
终究是自己生的,李娘娘强忍着让人去请姬晟过来训话的冲动,淡淡道:“你且去乾清宫回话,就说我没什么意见,让万岁爷自己做主就行了。”
李娘娘挥了挥手,那从慈宁宫过来的小宦官如蒙大赦,忙低头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地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杨嬷嬷见主子脸色仍旧阴晴不定,忙又上前替她顺了顺气,轻声劝道:“太后,万岁爷到底是孝顺您的。三日册妃本就是宫里的旧例,可万岁爷还是先来请示您,给足了您的面子。您若是这个时候跟万岁爷闹了起来,东边的又该出来装好人了,您可千万不能再着了东边的道儿了!”
话音刚落,杨嬷嬷一脸含笑地继续道:“左右那几位嫔主子进了宫,也得先给中宫磕头请安,谁也别想越过圣人的次儿去。退一万步说,后宫里多几个主子伺候万岁爷总归是好的,您抱皇孙的机会又大了几分不是。”
杨嬷嬷深知蛇打七寸的道理,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饶是李娘娘铁石心肠,也该回心转意了。
李娘娘冷哼一声,靠回软榻,护甲在茶盏边沿轻轻叩着,“大哥儿已经大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虽是这般说,可她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杨嬷嬷见状,趁热打铁,笑着又递了杯热茶过去,低声道:“太后说的是,可万岁爷还年轻,又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后宫里多个主子伺候,您抱皇孙的日子自然就近了。”
李娘娘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缓缓道:“罢了,万岁爷是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养的。既然万岁爷喜欢,就让她们热热闹闹地进来罢。只是……”
她眼底闪过一丝怜悯,长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了孟氏这孩子了。”
自选秀开始,李娘娘自知道有孟氏女参选后。几乎一直关注着孟昭的言行举止,听到女官们的汇报,她对孟昭是极满意的。
选立她做皇后,除了她是圣人的后裔,还仰赖了她祖父孟老大人的几分遗泽。
孟昭的祖父是前江西提学佥事谢清宪的关门弟子,若非不良于行,否则必然是能入朝为官的。
至于谢清宪,此人除了担任江西提学外,他还是南麓书院的山长,是儒家为数不多拥有释经权的大儒,门人弟子中,入仕的并不在少数,在南方士林中威望颇高。
孟昭的祖父虽然不曾科举,可同门甚至师门长辈多有入仕为官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位居高位者亦不在少数。
当初她选孟昭为后,背后还是高巍王昶两人推波助澜。他们原打算利用孟昭去拉拢背后的南麓一派,结成盟友后就彻底将慈宁宫踩下去。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自从清丈江南土地后,高巍、王昶先一步倒了不说,连带着她也失了垂帘听政的资格。
把慈宁宫那位踩下去更是遥遥无期。
想到此处,李娘娘颇为失意,让小戏子们继续唱下去,自己却靠回软榻,望着殿顶的鎏金梁柱出神。
听着戏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李娘娘的目光再次被吸引回来。自从她不必去前面点卯后,倒是迷上了听戏。
看着台上扮演柳梦梅的小戏子,李娘娘暗暗点了点头,倒是个眉清目秀的齐全孩子。
事后又传了他过来问话,又赏赐了金银,很是荣宠。
这边姬晟刚批完户部关于江南田亩的密折,周秉忠便轻手轻脚进来回话:“万岁爷,两宫娘娘让人回了话,都没什么意见,一切由万岁爷做主。”
姬晟笔尖微微一顿,显然有些意外,他复问了一句:“宁寿宫的母后没反对?也没让朕去宁寿宫回话?”
以他对生母的了解,不应该这么平静啊!他都做好了被喊去宁寿宫训话的准备了,也想好了说辞。
周秉忠回想了一遍刚才来传话宦官的原话,那些什么“狐媚子”、“添堵”之类的词儿自然不能说出来污了万岁爷的耳朵。
他目光坚定道:“自然没有,慈懿娘娘让万岁爷自己做主就是。”
姬晟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半晌后,才传来他沉闷的声音:“母后倒是越发通情达理了……”
“罢了。”他不再多想,吩咐道:“去传朕旨意:让通政使司热热闹闹地把三位娘子迎进宫来。册封礼由皇后主持,一应事宜,皆听从皇后安排。”
“奴婢这就去传旨。”
周秉忠躬身退下,心里却暗暗替坤宁宫那位捏了把汗:这是把难题全推给了新后,左右为难啊。
姬晟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母后素来最厌赵氏,如今竟未拦阻,倒是有些纳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