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甄娘娘的三嫂。
自从去岁末甄娘娘大义灭亲,发落了娘家兄弟去巴州,甄家一直忐忑不安,几次递了牌子都被宫里给驳回来了。
这次借着给新后请安的机会,未尝没有去慈宁宫试探甄娘娘口风的想法。
孟昭受了她半礼,笑着让人将她请去花厅喝茶,显然等会儿还要单独接见她。
至于李娘娘私家的亲眷,早些时候就去了宁寿宫。
李娘娘那边差人过来回过话了,说她许久不见兄嫂,要留李家夫人在那边用午饭,孟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笑着就应承下了。
虽然不合规矩,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谁让人家的后台比你硬呢。
不过对于这些小事,孟昭并不以为意。
再者,她也是有几分私心在里面的,今日宋氏也来朝贺了。她去慈宁宫请安之前就让碧兰将宋氏请去了坤宁宫内的偏殿,因为要接见内外命妇,这才没顾得上见母亲一面。
眼下只等自己见完眼前这些命妇们,就可以关起门和母亲说些私房话了。
等见完了命妇,孟昭又去了花厅见崔夫人。
孟昭由碧兰和侍画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缓步进了花厅。
厅内早已备下香茗与四色点心,崔夫人正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双手交叠在膝,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那抹隐隐的愁色。
她一见孟昭进来,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低而恭谨:“臣妇崔氏,见过圣人。”
“夫人不必多礼。”孟昭温声开口,亲自上前虚扶了她一把,“说起来,我还要称您一声舅母……”
崔夫人连道“不敢”二字,谢恩落座后,目光却不敢直视对方,只低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那一团小小的绣花。
花厅里很快就只留下了只留在了原先在私家时就侍奉在孟昭身边的几个大宫女,其余宫人尽数退到了门外,珠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窥探。
孟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先前在外头人多眼杂,我不便与舅母说体己话。如今只剩我们娘俩,索性我就有话直说了……”
崔氏瞪大了眼睛,有些迟疑地看着孟昭,半晌才吐出一句:“妾身不知,圣人有何教诲?”
只见孟昭面若春水,一脸的笑意吟吟,“先前我还在宫外私家时,听到了不少风声……只是舅母今日既难得进宫一趟,想来也是要去慈宁宫给母后娘娘磕头请安的,倒是不能留您用饭了。”
“是……我正想去给皇太后请安,只是娘娘既吩咐了妾身留步,妾身自然就……”
孟昭了然于心,却摆了摆手,说出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舅母,常言道,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事急则缓,事缓则圆,急则生乱……”
殿内染着沉水香,香烟自炉顶的兽口吐出,如瀑布飞流直下。
听着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崔夫人怔了怔,眉头紧蹙,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孟昭忽然又开口道:“宁寿宫那边可曾回了话过来?侯夫人可要在宁寿宫用饭?”
碧兰蹙了蹙眉,心道李娘娘不是一早就打发了人过来传话说要留李侯夫人用饭。自家娘娘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答道:“慈懿娘娘已经派人回过话了,中午要留侯夫人在宁寿宫用饭。”
孟昭却轻笑着点了点头,将目光转移到崔夫人身上,“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留舅母了,您去见母后娘娘罢。”
话音刚落,就唤了侍婢为崔夫人引路。
崔夫人多看了孟昭两眼,一脸错愕地出了坤宁宫。
自她出了坤宁宫的花厅后,一路沿着宫道往慈宁宫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意融融,她却只觉脊背发凉。孟昭那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拔不出,也咽不下。
她反复咀嚼孟昭那番话:事急则缓,事缓则圆,急则生乱……
皇后娘娘笑得那样温婉,眼波却清亮得像浸过冰水,分明是在点她——甄家如今的处境,急不得。娘娘大义灭亲的旧账还没翻篇,若这时候再巴巴儿地去求情,反倒会把最后一点香火情也烧尽。
血脉相连是不假,可宫里最忌讳的,就是“急”字。
崔夫人暗暗叹了口气,抬手拢了拢披帛,加快了步子。
与此同时,坤宁宫的花厅内。
孟昭靠在软榻上,碧兰正替她轻轻捶着肩,侍画则在一旁用银签子挑着沉水香往炉里添。殿内香烟袅袅,孟昭闭目养神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圣人是在笑什么?”
碧兰低声问。
“笑我自己。”
孟昭睁开眼,指尖转着那枚赤金凤戒,“舅母怕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却又猜不透我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敲打她。这会子许是在说我莫名其妙呢……”
侍画抿唇一笑:“奴婢瞧着,崔夫人走时那眼神,八成是又惊又疑。”
孟昭“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正开得热闹的玉兰树上。
清丈土地一事闹的沸沸扬扬,更何况还涉及到阁臣下野之事,就连国舅李侯都深陷其中。
加上后来爆出的甄家隐田一事,幸而甄娘娘快刀斩乱麻,大义灭亲。将自己贪墨的兄弟发配去了巴州,这镇住了朝廷,让人无话可说。
甄家女眷们到底出身不高,对时局和政治的把控终究浅薄。她们只晓得家里折了两个爷们儿,宫里的太后又避而不见,便慌了神,四处钻营。
孟昭瞧着,甄娘娘怕是不大乐意见娘家人的。否则该像李娘娘一般,早在娘家人刚入宫的时候就该被接去慈宁宫的。
依她对甄娘娘的了解,今日崔夫人去了慈宁宫,大抵也很难见到甄娘娘的面。
就算侥幸得见凤颜,最多也只能喝杯茶,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家话。
毕竟前脚发落了兄弟,后脚听了兄嫂一顿念叨就派人将人接回来,又成什么样子了……
皇太后的威严要不要了?朝廷的颜面还要不要了?偏私家亲以至于朝令夕改,如何能服众!
更何况,还有李娘娘在一旁虎视眈眈。上午甄娘娘能做主把哥哥接回来,李娘娘下午就能闹到乾清宫里去,要求姬晟下旨把李侯也接回来。
与其见面后徒生事端,到还不如不见。
碧兰捶肩的手顿了顿,此时她大概也想明白了,轻声接口:“圣人方才那番话,点了崔夫人,又没把话说死。日后不管哪边问起,圣人都能立得住。”
孟昭“嗯”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倦意,却很快被窗外投进来的暖阳驱散。
寻常人家一个婆母都已经足够令人烦闷的了,如今她倒好,一偏一正,一东一西,头上压着两个婆母。
其间个中分寸拿捏,很是头疼。
她转头看向碧兰,唇角终于漾起真正的笑意:“罢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母亲可还在偏殿等着呢,快请她进来吧。”
碧兰福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珠帘轻响,宋氏一身合宜的诰命服色,步履匆匆却又带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一眼瞧见女儿端坐在上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眼圈顿时红了,忙要屈膝行礼。
“母亲!”
孟昭连忙起身,三两步上前亲自扶住她,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这儿又没外人,您快起来。我可受不起您这一礼。”
宋氏被女儿扶着坐下,终究还是红了眼眶,握着孟昭的手颤声道:“昭……不,圣人,您昨夜……可还好?万岁爷待你……可还体贴?”
孟昭脸颊微微一热,却仍是笑着将母亲按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母亲放心,一切都好。万岁爷……待我很周全。今日在慈宁宫,两宫娘娘也将宫务全部交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