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后,顾明烛与云岫、晏如到了断鹤峡。
旧河床上满是崖壁塌落的碎石,三人沿峡底行至黑石崖,迎面吹来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云岫对照旧图,在东壁下寻了处岩缝,将寻脉铜针刺了进去。
针身上的灵光亮了片刻,便渐渐暗下去。
“这里探不到水脉。”她收回铜针,蹙眉看向四周,“得换个地方找。”
顾明烛想起楚星遥昨夜的提醒,没有再照着旧图搜寻,而是将一缕真元送入岩隙,循着地底寒气往深处探去。
断岩之下,一线微弱的水声渐渐清晰。她顺着暗流往北走,最后停在一块灰褐色巨岩前。
“在这里。”顾明烛开口,“水脉往北偏了近二十丈。”
云岫与晏如跟过去,绕到巨岩后,才发现倒塌的山石间藏着一道窄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云岫查看过入口,确认没有触警的禁制,三人才依次入内。
窄道斜向地下延伸,走了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石窟中央有一口深潭,水色黑沉,森森寒气不断从潭中溢出。
这便是旧册里记载已经封死的第七寒眼。
青灰色阵石嵌在潭边,镇水钉深楔入岩层。借着灵光,还能看见水下两侧的石壁上各嵌着一只青铜巨环,环身暗纹流转,与岸上的阵石遥相呼应。
晏如取出领物笺的拓本,蹲下核对:“岸边这些阵器,与何推五年前领走的那批都能对上。”
她又对照赵五那笔记录,查看水下的定流环。规制、数目同样吻合,只是铜环上积着厚厚的水垢,灵石槽口附近却被清理过,几道磨损的灵纹也重新补好了。
“这里还有修补的痕迹。”晏如指给云岫看,“补纹很新,近来有人来过。”
云岫神色微沉,取出罗盘与阵笔,将岸上、水下相连的阵路逐一拓在纸上。顾明烛则站在潭边,将神识往更深处探去。
三十六丈下,终于现出了阵心石座的轮廓。石座外覆着暗金色的封纹,岸上延伸下来的阵路却绕在外侧,并未穿过封印。
顾明烛没有强行往里探,将所见告知云岫。
云岫循着她指出的位置细察,在图上补全了几处转折。
“石座上的封印没有被破坏。他们在外面另接了活水引槽,用定流环稳住水脉,再借阵石和镇水钉改道,将寒川的地气与黑水渊渗来的残煞引到这里。”
“引槽里还留了一道细槽。”顾明烛道。
云岫仔细辨认,脸色微变。那道细槽与黑水渊碎阵盘上的引血槽形制相似,末端正接在石座外的封纹上。
“他们是在等能开启石座的血。”云岫低声道,“定流环和镇水钉只是为了把这座旧阵养住,一旦血引到位,这处北内环便能直接贯通底下的阵心石座。”
晏如看向水下的铜环:“能不能先将这道引槽断开?”
云岫沿阵路推演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硬拆。定流环已经接入寒川主水脉,一旦失衡,整条北路水脉倒灌,不但会立刻惊动布阵的人,还会把凌云主峰底下的水脉节点一并冲乱。”
主峰底下的水脉节点,正压在霜寒洞府下面。
晏如垂眸看着阵图:“先记下来,回去再议。”
她将铜环上新补的几处灵纹另拓了一份,又道:“我回去查查这补纹的手法,兴许能找出是谁来过。”
三人未动窟内的布置,将阵路拓全后,便沿原路退出断鹤峡。
主峰密室里,沈怀微听完回报,又听秦舒禀明了外库旧执事李六三年前假死脱身的疑点,当即下令由秦舒安排人手暗中盯紧峡口与石缝入口,暂不打草惊蛇。
云岫收起其余拓图时,瞥见顾明烛手边另外卷好的一份:“明烛,那份是给星遥带的?”
“嗯。答应过她,回来给她看。”
顾明烛将副图收好,待沈怀微交代完后续安排,便行礼告退。
云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笑着对晏如道:“我看咱们这位顾首席啊,怕是早就陷进去了。”
暮色初起,霜寒洞府里已经点了灯。
顾明烛在外间停了片刻,以真元散去从深峡带回的阴寒潮气,这才拨开珠帘。
楚星遥披着白狐裘,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矮几上摆着慕青下午复诊留下的脉案,她手里拿的却是昨日那张简图,正用干笔杆沿着旧水路比划。
听见珠帘响动,楚星遥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大师姐,你回来啦!”
她撑着榻沿想起身,膝上的狐裘便往下滑。顾明烛走过去,将人轻轻按回软垫,顺手捞起狐裘,重新盖住她的腿。
“坐着便是。”她在楚星遥身侧的榻沿坐下,自然而然握住她露在袖外的右手,“怎么不在床上靠着?”
掌心温热,恰好包住楚星遥微凉的指尖。
楚星遥心里莫名跳了一下,想往回缩一点,迟疑了一下,又没动。
“慕长老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起来坐坐,总躺着也不好。”她小声道,“而且……我在等师姐回来嘛。”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太黏糊了,连忙把视线移向顾明烛另一只手里的纸卷,飞快补了一句:“我是说,等师姐回来听听断鹤峡那边顺不顺利。”
顾明烛垂眸看了她片刻,原本浅淡的笑意敛了些。看起来颇有些失落。
“原来只是等消息。”
她说得很轻,拇指却仍慢慢揉着楚星遥的指节。
“我还以为,你是想见我。”
楚星遥心里一紧,忙道:“当然也想见师姐啊。那地方封了那么多年,谁知道底下有没有什么陷阱,你一直没回来,我肯定会担心……”
说到这里,她才看见顾明烛唇边重新浮起的笑。
“看来,星遥心里还是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