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无人回应。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她失望地往前走了几步,不小心踢到草里卧着的什么东西,发出“邦”地一声脆响。低头一看,绛红的木纹上绑着剔透的弦丝,竟是把琵琶。赶忙拿起来仔细查看,琴颈上果然还蹲着神气活现的囚牛,这就是叶佑安送她的那把琵琶!与镇子上看到的那些旧物不同,这把琵琶看起来与新的无异,一点泥土也没有粘上,仿佛是谁专门将它放在此处等无忧来捡的。
叶佑安失踪之前,手里还拿着这把琵琶!如果琵琶在这里,是不是他也在这里。
无忧再一次大声地喊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然而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夫君……你去哪儿了……”她喊得嗓音发哑,失神地抱着琵琶坐在草里,裙摆处的断痕十分刺目,他那时对她说过,不要放手。“你不是说赶你你也不走的吗?”
怀中的琵琶不语,摸到背后被刀刻上的印记,指腹顺着字的笔画一一滑过,她回忆起那行小字,心中十分哀痛。甚至有些怪他,为何他只求她无忧,不求他们天长地久?!
啪嗒——眼泪已不由自主地掉在琴板上,无忧用袖子抹去眼泪,擦得弦丝轻轻擦响。她将琵琶立起,左手轻轻搭在琴颈上,右手悬在弦上方一寸处。弦丝是凉的,她的手指在弦上停着,像一只寻找栖息之地的飞鸟。
终于,她拨了第一根弦。空弦颤抖,毫无修饰的声音从琴腹深处升起来,琴身震动时,像她自己也在震颤一般,波动这弦丝如同拨动的是她的心弦一般。
她顺着那根弦往下走,不疾不缓,泛音像雨点一般落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流畅的乐声如同湖中的银鱼一般,顺流而下,她与他在水中相逢,她的心仿佛河畔的柳树,被他轻轻吹动枝条,柔和的旋律如同春风般萦绕在她肩头。他回家的时候,总会带进来一地的梨花,无忧轻捻弦丝,调子清甜得仿佛粽子糖的滋味。
无忧沉浸在弹奏中,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湖面有了动静。随着她的弹奏,一圈圈波纹向湖心集中推去。她仍旧闭着眼睛拨弦,脸上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她感觉到木料贴在她的胸口,震颤的琴身像低沉的呼吸融入她的身体。忽地,一弦低了,带来一连串低沉的散音。
无忧微微蹙眉,曲调下沉,仿佛湖底的淤泥,她反复弹奏着这段旋律,仿佛被困在蛛网上的孑孓,直到一个高音,终于捅破了这网,她轮指的速度越来越快,音越来越高,她的手指在最细的两根弦上,轻拢慢捻抹复挑,终于到了极限处,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弦响,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断的干脆果断,像一把无影的刀收回刀鞘。
她睁开双眼,看到一副奇异的景象。湖水像帘幕般从两边卷起,中间被劈开了一条铺满白色细沙的路。
难道……这就是出口?
无忧忍不住抱着琵琶站起来,她嫌手里的琵琶碍事,只是这么一想琵琶便收入了体内,她心下一惊,不知自己何时习得这样的法力。又望向前路,这条路很长,一直通向湖底,在路的尽头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夫君……”她轻声唤道。
但她看到那个人影慢慢回过头,无忧连忙又往前走了几步,踩到白色细沙上,脚底传来一阵刺痛。
那就是叶佑安,她一边喊着他得名字一边往前跑去,顾不得脚下一阵又一阵的生疼。
然而那个人影见她跑来,却转身往路更深处走去。
“夫君!夫君!”无忧急切地喊着,然而她呼唤的声音完全被水帘外轰隆作响的水声掩盖。
人无忧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去,云隐镇和回去的路已被波涛淹没。她又看了看脚下,地上全是一片片尖锐的白色碎渣,无忧捡起一片来细看,这哪里是什么细腻的河沙或者卵石,这分明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这是一条被碎骨铺就的路。
她又一次转头,看向人影的方向,那人已经消失,眼前的一切都已变幻。
烈日当空,身后那条湖底的路,脚下的碎骨都消失了,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地方——一条长长的沟渠在荒原上蜿蜒,像大地裂开的一道旧伤口。
无忧抬起头,双目被烈日照得睁不开,有细小的沙砾往她脸上扑。她一身红衣,对襟领口上感觉到汗津津的。
这是哪里?难道她已经从云隐镇出来了?
叶佑安在这里吗?
不远处传来一群人拖沓的脚步声,无忧连忙找了个土坝隐蔽起来。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走出了云隐镇,最好一时还是不要露面的好。
她扒着土坝往下看去,那是一群穿着破烂的男子,有老有少,没一个她认得出,他们大部分都光着脚,拿着陶铲陶罐垂着头朝这边走来。
这群人便是来渠里干活的。他们弯着腰铲土,用粗陶罐把渠底积的泥沙一罐一罐地舀出来,倒到渠沿上。泥沙是灰黄色的,倒上去时扬起一阵尘土,落回他们身上。
无忧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穿着干净的白袍,腰间绑着条皮绳挂着一只铜牌。他站在一株胡杨树荫下,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碗,正慢慢喝着,斜着眼看了看日头。
挖了许久,无忧蹲在土坝后头频频擦汗,终于能看到有湿润的沙土被倒出来,渠底有条筷子细的水流冒出来,有个挖渠的老人直起身来锤了锤后背,他的嘴唇干裂,裂口处是干掉的血渍。
胡杨树下的白袍子,找了块大石头,上面放了只大茶壶,一会功夫已经喝了五杯水了。
那老人大概是渴急了,竟然用手抛了湿润的沙土,就往嘴里塞去,他含在嘴里吮吸了两下,又将沙子吐了出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瞟了眼白袍子,见他正在倒茶,飞快用陶罐接了一点浑浊的泥水,仰着头就往嘴里倒。
然而这下却叫那白袍子看见了,只见他跳下渠来,飞快抽出腰间的皮鞭,那老人已害怕得闭上眼睛,只等着挨这一下。
无忧瞧出白袍子手里的鞭子带着神族的灵力,这一鞭子下去,这老头恐怕命都没了,她在土坝后看得心惊,正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