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神族的除秽法会持续七七四十九日，过了第四十日时，法坛上还能坚持听讲的神仙也不多了，大多点个卯就借故钻回自家神仙洞府里睡觉去了。

八方楼离法坛甚远，其中一停——书山阁最是僻静，这里藏了不少凡人书籍，神仙们对此不屑一顾。此时却有两位仙子立在阁中连廊拐角处。

其中一位紫衣仙子躬身奉上紫檀木匣，匣缝中隐隐透出玉色辉光，毕恭毕敬道：“辉上近日制令辛苦，小仙偶然得了一样小物件，虽不值什么，或能助辉上凝神静气。还请辉上莫要嫌弃。”

另一位仙子着云裳雾绡裙，如梦似幻。她眼中流光如月莹，像精致打磨的珍珠色，异瞳光是纯血神族的特征。又见她微微蹙眉，额间迦罗印如三簇茜红细蕊摇曳，此印为神族灵力象征，三簇者为辉光级别神族，不到三簇者则为微光级神族，紫衣仙子额间便只有单簇神印。

她扫了木匣一眼，并未伸手，只冷冷道：“本神修行千载，什么法器没见过，不必破费了，拿回去吧。”

紫衣仙子急了，连忙打开匣盖：“辉上且看一眼，只一眼便好——”

只见那匣中是一块金翅雀卵大小的青白玉石，滑腻的表面似有水波流转，紫衣仙子将它小心托在手心，那玉竟发出极清远悦耳的嗡鸣，似远山寺庙的晚钟。

“此物名为‘心籁石’，是从那玉山上机缘凑巧落入若水潭底的灵髓，经上万年神水洗练养蓄，倒有了些用处。辉上打坐时将此石握在手中，外界再是嘈杂，都将化作清风鸟鸣般清净之音。”

这位辉上仙子挑眉，语气微动：“哦？倒跟父神曾提到的清心石有几分相似，只是——

“此物如此稀罕，你一个小仙，从何处寻来？”

紫衣仙子低下头，耳根微红：“小仙……小仙每日都要潜入神潭，为我家仙上采珠磨粉净脸，逢了三个寒暑才偶然……从那老蚌肉里得了此物，差点都被那老蚌夹死在壳里！”

“既如此”，辉上仙子笑了笑道：“你何不呈给你家仙上享用，倒要送我做人情？”

紫衣仙侍扑通跪下，将心籁石高举过头顶：“若蘅辉上明鉴，小仙确有一事相求。除秽法会后，凡满五百仙龄神仙均可赴尘除秽，不巧小仙恰恰就差了三日。小仙斗胆……想求辉上为我提前制令……”

就在这时，廊外突然一声异响，打断了紫衣仙侍的话。若蘅蛾眉微蹙，轻声转向里间查看。

紫衣仙侍不敢作声，匍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多一会，若蘅返回，面色无异道：“无妨，猫儿作祟。”

紫衣仙侍在地上匍得更低：“小仙、小仙绝非以此石为质。这礼是敬奉辉上百年来为若水制令的辛劳。若辉上肯为我开恩，是小仙欠辉上天大的恩赐，下界后自当效犬马之劳；若不肯，此石也当供养上仙，权当小仙替一众仙侍们磕头。”

若蘅凝视她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你倒是会说话。把那石头拿来。”

紫衣仙侍双手奉上，托玉的手轻轻颤抖。

若蘅接过心籁石，合在掌心片刻，眉间一丝倦色悄然化开：“果真灵台清明。罢了，这石头我收下。”

紫衣仙侍连连叩首：“多谢辉上！多谢辉上！”

她这才理裙起身，大着胆子抬眸看了一眼若蘅，面上忍不住露出歆羡之色：“辉上真是貌若娇花，今日法会上您一露面，满殿的祥云都失了霞光。”

若蘅不在意地笑笑，摆摆手：“不过皮相罢了，何必比较。”

“不，小仙说的是风度气韵。再若说起灵力，您更是我族绝无仅有的骄傲”，眼见若蘅面露喜色，那紫衣小仙越发语速加快，“谁不知道自圣尊以来，我若水族唯有姐姐身怀水木两种灵力，况且姐姐又是纯血神族！跟另外那位来历不明的无能之辈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小仙们都说，以后咱们若水的曜主必是姐姐！”

若蘅一双凤眼微微挑起，漂亮的眼眸闪出不悦神色，紫衣仙侍连忙住了嘴，以为若蘅不喜她随便妄议。

若蘅并未计较，自怀中拿出一枚沉甸甸的黑色石块，并告诫道：

“你将自身灵力灌注于此天外玄铁中，自找机会将神石供奉于天行阵盘上，阵盘轮转直到一长一短两根指针重合方可拿下来。供奉之时若被他人发现，此枚玄铁便是你偷来的，

“三日后，再择无人时方可将此石放在风雨亭后院那盆朝露昙里，赴尘那日记得再来此处取令，可记下了？”

紫衣仙侍忙接过玄铁连连点头，深深叩首：“多谢辉上！”

待她起身，若蘅早已离去。

紫衣仙侍这才低头仔细翻看手里的玄铁，此物看起来只如寻常不起眼的石头，便是被人发现了也可推脱，她小心翼翼将其藏入怀中，便也急匆匆离去了。

才将静下来，廊内书阁却兀地传来一声响动。书架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琴谱，素色袖口沾染了灰尘。

虚空尘埃之中渐渐显露出一个神女的模样来，她身形纤弱，打扮朴素，翻看着手里的琴谱，面有喜色，一双灵动的眸子透着机敏，眸光间不经意闪现一抹淡淡的水晶紫色。

境无忧抖抖琴谱收进怀中，暗自庆幸这次真够走运的，神隐术竟奏效了！平日里总该会漏些马脚，不怪他们背地里说她是无能之辈。

不过这些话她也听了几百年了，算不上新鲜，正要返回继续看书去。却见天穹划过流光，一枚木叶落入掌心，叶脉上金字勾现：

速来法会。

无忧面色一滞，是沄苍长老的木叶令，忙施水影步前往。待急匆匆赶到法会，大殿里已是济济一堂座无虚席，可恨她是最后一个到的，到底还是迟了。

正自窘迫，忽地被人撞了满怀，怀中琴谱不慎掉在莲花台上，无忧忙慌要捡起，谁知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无忧满脸通红抬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才将廊下那位紫衣仙侍。

她怀中抱着一摞经书，屈膝毕恭毕敬道：“失礼了殿下！”

尚未待无忧回应，一个怒气冲冲的仙子越过无忧喊道：“若汀！笨手笨脚的，取经取到西天去了！”

叫若汀的紫衣仙侍忙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只白玉瓶，下跪解释道：“若涵仙上，才将小仙想起今日已过十五，采集的若木之源已承月华之精，必得赶紧收了，便绕路先去取回了。”

无忧听言挑眉，心想这个小仙倒是主意多，明明是去找若蘅开后门，眼下却拿仙露来搪塞。

那吊梢眼的若涵仙子径直走上莲台，看也不看无忧一眼，继续指摘道：“你倒是会办差事，叫你取经，你还捎带上旁的事儿！”

怪道这小仙自己去求若蘅，她家仙上果真不好伺候。

若涵翘着兰指，从黄绸经文中抽出薄薄一本灰扑扑的小册子问道：“这是什么？”

若汀起身看了一眼，瞟向无忧，不敢答话。

然而，若涵已经看清了封面上那行小字——《龙韬十二律》，吊梢眼惊得都瞪圆了，她将册子扔到若汀脚下，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乐谱？！莫不是想与那些魔族同流合污？”

若汀低下头去。

自万年前，夜摩天携噬灵骨笛杀上九穷塔一战成名后，乐艺便沦为魔族恶习，神族子弟断不可习之。

“是我的。”无忧淡淡答道，议论声四起。

无忧看向座上，无数质疑的目光射过来，若蘅正不紧不慢地饮茶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