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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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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渠镇不大,步行至镇西不过小半个时辰,稍一打听便能找到马行的位置。

马匹买好,又托马行的人将马牵去客栈,二人便随着人潮向观音庙走去。

观音庙前的主街人头攒动,真如那少年讲的热闹非常。正值好时节,人们携着虔诚而来,祈愿这一年的平安顺遂。

和风拂过刚抽出新枝的柳树,阳光透下来,影影绰绰落在叶清晚身上。

她眼中化开融融的光。

自五岁上山后,她便没再离开过沧云阁,沧云阁遗世而建,隐于青山之中。她见过雨后空山的雾霭蒙蒙,也见过波澜浩瀚的落霞流云,却极少见此刻这样的尘世,有种平凡的喧嚣。

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皆被景煜小心隔挡在外,叶清晚离他只有咫尺,于是这细微的变化,便尽落眼底。

胸前衣襟上附了几缕不属于自己的青丝,他眸光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

叶清晚却没注意到二人此刻过近的距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景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贩手上正利落地捏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小人便成型了。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小贩见来的是一对相貌极为出色的男女,喜笑颜开问道:“公子小姐可要来个面人儿?”

叶清晚微微倾身,颇认真地打量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

捏得并不算好,眼睛鼻子甚至要糊作一团,可那些五颜六色凑在一起,竟有说不出的好看。

“来两个。”

景煜替她拿了主意。

叶清晚忙道:“不必。”

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

景煜却笑道:“不妨,入乡随俗。”

叶清晚顺着他的目光向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街上来往的行人中,不少都拿着各色小玩意儿,尤其是孩子和年轻男女。

小贩惯会看眼色,忙殷勤问道:“公子想要捏个什么样的?不如……照您和这位姑娘的模样捏?”

景煜挺有兴致,点头应了。

然而说是照着二人的样子捏,实则除了衣服颜色之外无一处相像。叶清晚睨着手中呆若木鸡的“自己”,神色微微嫌弃,再看景煜手中那个,竟连脸都是歪的。

她抿抿唇,视线在那面人和拿着面人的人之间逡巡几个来回,还是侧开眼,表情古怪。

景煜无奈,“你要笑便笑,也不用这样憋着。”

话落,叶清晚果真“噗嗤”笑出声来,摇着头说:“对不住,实在是……太丑了。”

景煜自小就没被人说过丑,更没用过丑东西,看着手中五官惊悚的“自己”,心情十分复杂。

但再看看叶清晚脸上难得露出的笑容,又暗叹一口气,也罢,丑些就丑些吧,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

主街不长,二人又跟着人群行了片刻,便到了观音庙。

观音庙青砖碧瓦,看起来已有些年头,香火却十分鼎盛,殿内青烟袅袅,前来叩拜祈求者众,亦有还愿之人,口中念念有词,感谢菩萨显灵。

殿外的菩提树有五六人合抱之粗,应已有上百的年岁,正值仲春,树梢上抽出不少油绿宽大的新叶,阳光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树下站着的人身上。

二人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去拜一拜吗?”叶清晚问。

景煜摇头,“我不信神佛,拜了反倒不恭。”

叶清晚侧眸。

他神色有几分散漫,娓娓道:“上京城有座灵昭寺,相传住持是颇有名望的高僧,京中不少权贵笃信不疑,寺中香火也历来比别处鼎盛。可朱门垒于白骨,有些人的富贵,需得他人的血肉开路,若神佛真能护佑众生,又怎么会如他们所愿。”

这话在观音庙前说显得十分大逆不道,叶清晚却神色未动,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

“你呢?”景煜问。

她的目光落向殿中,淡道:“我也不信。”

景煜眉梢微挑,“为何?”

“没什么特别的原由,不过是觉得这世间的因果太多,神佛怕是管不了。”

所以,她宁愿更相信自己。

景煜轻笑一声,点点头,未再言语。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殿前人头攒动,殿中隐约传来诵经之声,头顶的枝桠上落了三两只鸟雀,正叽叽喳喳地叫得欢腾。

是极为热闹的景象,但在某一瞬间,在这个意外流连的僻远小镇,在他从未笃信过的神佛之前,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可以暂时停歇的、久违的内心的宁静。

-

二人在观音庙停留了不多时,见日头渐渐西沉,便出了庙往西走去。

穿过清渠镇的那弯碧水在此处到了尽头,再往西去,便要汇进更宽阔的河流之中。

暮色四合时分,二人走到一座石桥下,碧水蜿蜒而过,远方,夕阳渐渐沉入天水相接处,霞光染红了半片天空。

这座石桥看起来似乎更加古老,叶清晚抬头看去,只见桥身正中刻着两个已有些斑驳的字——无归。

无归桥下往来寥寥,在这样的日子更显冷清。

河中飘着几盏莲花灯,点点冷光,沿着河道顺流而下。

景煜顺着石阶走到河边,蹲下身,衣摆滑进污泥也不在意。

他将刚从小贩那里买来的莲花灯推入水中,白色的灯载着微弱的火光,缓缓飘向河心,却停在那里悠悠打着转,似是不舍离去一般。

叶清晚怔了怔,这是……祭灯?

无归,一经去后,再无归期,这座桥竟是纪悼亡魂的地方。

夜色降临,河边忽然起了风,染了入夜的凉意。

景煜的神色在夜色中不甚分明,叶清晚在他身边蹲下,沉默片刻,还是问道:“是为谁点的灯吗?”

景煜“嗯”了声,“一个……友人。”

夜色很重,叶清晚望着水面上倒映的零星灯火,轻声道了句:“节哀。”

她一度觉得,这是世上最无力的两个字。

那些生死相隔的悲恸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会刻在骨血中,然后在某个日出,某个风起,某个花落,某个初雪,千千万万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滋长出来,密密匝匝地缠上心尖。

这样的哀,是一生都无法节的。

说的人同样无力,因为明知无用,却只能劝生者向前。

景煜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黑沉沉的,“向来只有我一人祭拜他,既然今日叶姑娘也在,不妨,和他说说话。”

叶清晚微微一怔,须臾道:“我与他并不相识,恐有唐突。”

景煜却露出一个浅笑,“无妨,他这人宽厚,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多一人同他说话,他应该会高兴的。”

叶清晚望向河心那盏流连不去的莲花灯,看着它的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人一旦死去,便和这世间再无瓜葛,可若死后真有魂魄,它是否也会如这河灯一般,流连在阴阳两隔之处,只因放不下前尘因缘,不愿离开?

无归。

前缘尽去,或许才是已故之人最好的归处。

而在世之人……

她透过不甚明晰的光线看向景煜,恍惚之间,他半遮的眸似乎泄露了一丝情绪,她辨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它与这落下的夜色一般,晦暗而浓重。

许久,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她轻声道:“你心中所念,会顺遂无虞的。”

夜风拂过河面,莲花灯在水中轻轻一旋,竟真像不再留恋一般,随着水流缓缓飘远,汇入一众灯影之中,直至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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