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瞻转头:“……你是小福?”
“小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憋了半晌,纠正她:“妘福。”
“前天讲到哪儿了?”妘容舔了下手指,翻开书。
前面有人稀稀拉拉地回答,妘容点头,直接开讲。
她头也不抬地讲完了全程,仿佛不在意下面的听众多了谁,又是否在听。
鹿瞻松了口气。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鹿瞻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上学的第一天。
她飞快地收好东西,鬼鬼祟祟地带着长映,第一时间从学堂溜出去。
“殿下,”长映提醒,“出去的路在那边。”
“我知道。”鹿瞻左看右看,循着上次的记忆往前走,“我找妘祥有点事。”
就在鹿瞻快找不到路的时候,突然看到妘祥从前面的路口走过去。
“妘祥!”鹿瞻忙喊道。
妘祥黑着脸,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殿下。”长映小声提醒,“称字。”
“哦哦,妘生瑞!”鹿瞻气喘吁吁地追上去。
妘祥:“干什么?!”
妘祥身着赭色衣袍,肘里抱着一顶帽子,看着像刚下朝。
“借我点钱。”鹿瞻直白道。
妘祥震惊地看着她,嘴唇张张合合,鹿瞻怀疑她下一句就要说“你是不是有病”。
“你拿钱干什么?!”妘祥问。
鹿瞻:“我要给护卫发钱过冬啊,又是炭火又是衣服,大家都养家糊口上有老下有小,我不得多发点吗?”
妘祥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片刻后,她冷笑一声:“堂堂宗王,钱会不够你花?给护卫发月银需要偷偷摸摸找我借?你的‘护卫’都长着小棍儿、住在柳巷不成?!”
“啊?”鹿瞻目瞪口呆,眼看她要关门,一把撑住门板,“我是真的没钱了!什么柳巷,我没花一文钱在那儿!”
确实没有,都是姜行花的。
门后一松,鹿瞻忙站进去:“借我点钱,救救急,我府里人都烧不起炭火吃不起饭,衣服都穿湿的。”
妘祥:“你一个宗王怎么会没钱?骗谁!”
这个问题鹿瞻也还没弄明白,但长映确实说过没钱了。
她只好说:“带着上京的钱,早在路上丢光了。”
妘祥:“你不知道再让封地送吗?!”
鹿瞻沉默,面色沉重。
停顿半晌后,她慢慢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日后有机会再给你细说。”
妘祥泄力地坐下,把帽子扔一边,搓了一把脸。
“钱不是问题;你说你是拿去发给护卫,行,我也信。”妘祥说,“可是我借你钱,这算什么?你我一举一动都被外界盯着,多讲一句话就会被揣测良多,更何况是送银子送金子?我一人做错事没什么,可我背后牵连着大半个妘氏,你知道这有多少人吗?”
鹿瞻立即说:“我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我绝不会往外说半个字。不需要借太多,能帮我撑过这个月就行。”
妘祥:“我若心硬些,今日绝不会借给你。”
鹿瞻一听就知道有戏,忙坐下:“还有一事,被官玖年杀的那人留下一个遗孤,现在还没找到人家,全靠我护卫忙里偷闲帮着奶,长久这样也不是办法,你们妘氏有没有人想收?”
妘祥:“我再多给你点钱!”
……也行?
“好好好。”鹿瞻坐正了。
妘祥摘了自己名牌,递给奴仆:“去库房取五百两银子,就说我有用,别的不许说。”
鹿瞻这下放心了。
两天前,她把官玖年送的东西连带一封诉苦信送去宫中,果然皇帝当天就把礼物送了回来,说就当嘉奖她忠心。
但是只有那些还不够,银子当然越多越好。
妘祥吩咐完回屋,连着给自己倒了三杯冷茶,三口喝完,倚在桌边揉额角。
鹿瞻从她的疲惫中,微妙地察觉到一丝不太寻常,试探着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妘祥:“刚下朝。从一早吵到现在。”
“我听说了一点。”鹿瞻故意勾着她多讲,“妺州的事?”
“不止,媛氏旁支被灭门的事只是今天这次大朝会的引子。”妘祥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在吵架、推卸责任,连母亲也遇到一些小麻烦。”
鹿瞻:“什么麻烦?”
“没什么,一点小事。”妘祥说,“你之前是不是上过奏疏,提议让官玖年将功补过?”
鹿瞻看出她是不想说自己家的事,在转移话题,但鹿瞻偏偏还就对新话题感兴趣。
鹿瞻:“是,而且我听说,陛下最后的确是按我的提议来办的。”
不然也不会“奖励”她来妘府上学。
鹿瞻按照长映给的模板,在奏疏中先是吹捧皇帝英明,又骂了一通官玖年当街杀人不遵礼法,紧接着又数了一遍官玖年的英勇事迹,说她好歹安定半个江山,不宜直接惩处,遂提议将功补过。
而“功”的内容,就是一个月内,肃清离京城最近的媖州境内的所有匪患。
妘祥:“这个提议很好,官玖年一直以匪祸难除为由盘踞东境,但一个月后,她就再没有理由滞留媖州,届时媖州便有望成为东境第一个重归常态的州。”
“的确,匪患到底清不清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官玖年所率的军队撤离媖州,乃至撤离整个东境,当然,这是以后的事,要慢慢来。”鹿瞻问,“……然后呢?怎么,今天你们朝会也讨论了这个?”
妘祥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道:“你被骂了。”
鹿瞻:“……”
鹿瞻:“骂我什么?”
妘祥:“你确定要听?”
鹿瞻点头:“要。”
妘祥:“一,说你作为曾被议储之人,毫无自知之明,纵使圣上体谅,也应自觉尽快就国,而不是给点阳光就灿烂,死皮赖脸地留在都城,迟早会造成变故。”
鹿瞻:“……”
妘祥解释:“我只是复述,不是在骂你。”
鹿瞻:“我明白,你直说就好。”
妘祥:“二,说你作为官玖年当街杀人的亲历者,不仅丝毫不体谅受害之人,视人命如草芥,还主张宽恕官玖年,阿谀强权,胸无仁义,非仁善之辈。
“三,说你提出肃清媖州这个办法,看似是为民着想,实则是因为媖州氏族盘踞,你意在讨好氏族……尤其是妘氏,更害得其他五州雪上加霜,一味逢迎,昏庸愚钝。”
鹿瞻立即捕捉到一个问题:“害其他几个洲雪上加霜?怎么回事?”
妘祥:“有人说,肃清媖州会打破现有平衡,导致官玖年所率的地方军变本加厉地搜刮钱粮,因为害怕以后会突然像媖州那样不得不撤离;又说媖州本地劫匪、官兵也因为这条诏令涌向周边,比如邻近的妺州,也就间接导致媛氏十几口灭门案的发生。”
“哦,那他们的意思是,为了维持现有平衡,就合该让东境六州继续乖乖被剥削?”鹿瞻刚说完,就见妘祥面带怒意,忙抬手打断,“这个一会儿说,你先接着刚才的说。还骂我什么?”
妘祥生气到一半,冷静下去。
鹿瞻:“怎么,就这三条,没了吗?”
妘祥面色不虞地看向她:“说第四条前,我要先和你确认一下,你和姜行去柳巷,是不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
鹿瞻被问得猝不及防:“……啊?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妘祥深呼吸:“街坊传言,说你在青院逼死一良家男子,其长姐得知真相后愤慨不已,怒杀青院老爹一干人等又放火烧楼,为弟报仇,不慎也葬于火海。”
鹿瞻:“……”
怎么传成这样了?
……不过也好。
目的达到了。
鹿瞻:“你听我说,我绝对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那日去青院,也只是喝了两口茶水而已,我这副身体,多的也做不了吧?”
一通好说歹说,妘祥勉强放过这个话题:“四,就是说你暴虐跋扈,荒淫无道。”
“可这些都不是真的啊,也不中肯。”鹿瞻说,“朝堂上没人帮我说话吗?”
妘祥莫名其妙:“谁帮你?”
鹿瞻:“……”
妘祥:“你名声现在彻底臭了。”
“不说,不说。”鹿瞻摆手,“还是聊正事吧,你刚才说的,各州搜刮变本加厉,这些事情属实吗?如今要怎么解决?”
“能怎么解决?”妘祥又灌了一杯茶,“那群人吵了半日也解决不了,半个天下的人五十年也解决不了,我们在这儿坐着说两句就说清了吗?”
鹿瞻一听这话,就明白今日她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
告别妘祥后,鹿瞻乘车回府。
“我没有想到,妘祥看上去非常消极。”鹿瞻说。
长映原本还是不肯上车同乘,但被鹿瞻以议事为由,硬拉了上来。
“也许只是看上去。”长映说,“恰恰是因为她太在意东境,有太多事想做,却屡屡受挫,才不得不如此。”
鹿瞻:“可是我提出想帮忙解决,她也不愿意多说啊。”
长映:“或许是她还不信任殿下,日久见人心,也见人力,待殿下拥有左右局势的能力,她会主动来找您的。”
鹿瞻在心里翻译了一下:
你太差了,她觉得和你说了也没用,加油吧未来可期。
鹿瞻:“……”
“长映。”鹿瞻攥着自己的衣袖,犹豫地唤了一声。
长映安静地看向她。
“你有听说一些难听的传闻吗?”鹿瞻说,“关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