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瞻听到这句,眼里包的水再也兜不住,“哗啦”一下就蹦出来了。
天姥姥。
离了长映,上哪儿还能找到这样又脑子灵光又心思细致的人啊!
长映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传旨一向如此,陛下旨意分毫不得耽误,殿下这回知道,往后就不会再担心了。”
车内空间狭窄,鹿瞻心里评估着长映的态度,顺势黏黏糊糊地抱了上去。
长映果然没有推开她,也没往后躲:“殿下,一会儿到了宫门,奴会在外面等殿下。”
鹿瞻傻眼了:“你不能进去?那我……”
长映:“殿下不必害怕,您听长映说。”
鹿瞻乖乖闭上嘴,安静地把脑袋搭在长映肩上。
长映:“圣上看重殿下,否则不会特许殿下留在都城,宫内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没人敢在那里对殿下动手脚。”
鹿瞻仍然不觉得乐观。
对她来说,最危险的是她的穿越者身份。
她还没有完全学会这个世界的用语,不认识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体会过这个世界的交际方式,随便一个破绽就可能给她带来致命的伤害。
可这最关键的一点,她恰恰没办法给旁人倾诉。
就算是长映,也绝对不可以。
“我不知道怎么讲话,我害怕说错话,触犯天威。”鹿瞻瓮声瓮气地说。
“殿下哪里不会讲话?明明很会。”长映安抚道,“奴每次看到殿下与他人攀谈,都觉得自愧弗如。”
鹿瞻:“……”
她理解长映想夸她,但这夸得就有点太过了吧。
离宫城应该还有一小段路,但鹿瞻已经不能继续哭了,再哭一会儿下车就会露馅。
她一边用手背冰眼睛,一边听长映小声重复入宫礼仪,一个劲儿地点头。
到宫城前,妘禑一行人的车驾和鹿瞻分开,鹿瞻一行独自停在了宫门外。
马车门刚打开,就涌入一阵与宫城的庄严肃穆格格不入的噪声。
“……什么情况?”鹿瞻声音还有点嗡。
“此门设了生民鼓,”长映扶着她下车,“或许是有百姓在此击鼓鸣冤。”
鹿瞻往声音的方向打量。
一个身着麻布的瘦弱男子凌乱地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团布,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禁卫,还隐隐约约伴随着沙哑撕裂的奇怪声音。
鹿瞻本就担惊受怕,现在更是不想惹麻烦,目光一触即收,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往宫门走去。
却没想到路过生民鼓的时候,那男子突然大叫起来:“大人,大人求大人给草民做主啊!”
鹿瞻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恒平王殿下。”宫官早早候在那里,“禁卫需按制搜查殿下周身,请殿下见谅。”
鹿瞻紧张地点头。
可就在这时,那边男子的声音突然拔高:“恒、恒平王?你是那个恒平王对不对!”
鹿瞻眼皮一跳,转头就看见那男子正摇摇晃晃地朝她奔过来。
禁卫紧跟着扭住他的肩,把他按在了地上:“放肆!此地乱跑,小心以强闯宫门罪论处!”
那男子坚持不懈地往前扑,禁卫不知为何,像是不敢用全力一般,硬是让他抓住了鹿瞻衣摆。
“大人,大人救命啊!草民妻主被官玖年当街杀害,独留我孤儿鳏男在家,根本活不下去了啊!”
鹿瞻瞪大眼,这才看到他怀里那“布团”哪里是什么布团,分明是一个襁褓婴儿!
原来禁卫不敢用力是顾及他怀里的小儿,而那嘶哑断续的声音,正是这婴儿发出的哭声,听这情况,早就不知道哭了多久,恐怕早就力竭了。
鹿瞻还没说话,一个随从护卫就忍不住说:“这小孩儿多久没吃过奶了?!”
男子两只手都攀上鹿瞻衣角,襁褓一半滑到地上,被他压在身下:“大人救命啊!草民妻主没得冤枉,你是看到的呀!官玖年没事儿人一样离了京,一分银钱也不给,家里没了女人哪儿还有生计,可怜孩儿没了母亲一口奶也吃不上啊!”
“……”鹿瞻听懂了,转头给长映说:“给孩子拿些银子吧。”
那男人看到长映手中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起身就去接,襁褓彻底被落在了地上。
“你个畜生!”刚刚开口的那个护卫忍不住爆了粗口,一把攘开男子,把襁褓抱在怀里,“孩子哭得都要断气了,你要真心疼,不想办法找钱找米汤给孩子喂一口,反倒拖着他在这儿陪你日晒雨淋地卖惨!”
“段威,宫城面前。”鹿瞻小声提醒。
段威冷静了片刻,换了个说辞:“真不是个东西!”
男子手忙脚乱地把银子往衣服里塞:“我一个男人家有什么办法?要恨就恨官玖年当街杀人让孩儿没了娘!”
说着,他眼神飞快地在鹿瞻和段威身上打转,又“嘭”得跪在鹿瞻面前,声泪俱下:“大人,我一个不产奶的男儿家,实在养不活这孩儿,求大人给他找个好人家!”
鹿瞻:“……”
段威:“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妻主尸骨未寒你就忙着扔孩子,人姐妹在天之灵不知道多心疼,恐怕只后悔没早点休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前朝就是有你这样的东西,才会害得东境沦为焦土!”
那男子见好就收,捂着胸口的银子起身就跑:“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心疼孩子,可带着这累赘你叫我一个男儿家以后如何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