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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本羁旅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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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这是那个坠崖的宋城王吧?你们没听说吗,今早刚醒的。”

“啊?你说和太子争储位那个?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小声些!只是晕了,没死!当时说是醒不过来,结果不知怎得醒了。”

“哈?可是太子已经定了啊?”

“要我说还不如不醒算了……”

“嘘……”

鹿瞻窝囊地当作没听见,故意放慢脚步,和她们拉开距离。

“殿下不必在意。”长映轻声安抚。

鹿瞻捏着袖子,喃喃道:“这群人讲话还挺好玩的。”

长映:“妘祥祖母妘容妘太姆,历经三朝,现于府中讲学,听学者多是与妘氏交好的氏族子妹。”

“正是。”带路的奴仆忙补充,“方才那些娘子们,应当是刚刚下学。”

前面长廊中又传来一阵哄笑,看样子是突然碰到什么人,在一块儿玩笑。

等鹿瞻走近,氏族娘子们已经走了,独留一人在长椅上躺着。

那人一身甜腻酒气,袒着大半边胸,穿着鞋的脚吊在椅背上。

鹿瞻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对方也在看她,打了个酒嗝:“哦——你就是她们刚刚说的那个,那个谁?瘦比豆芽菜,病比潘如玉,吃屎都赶不上热的的宋城王?”

鹿瞻:“………………”

长映低声提示:“殿下,这位是姜行姜娘子。姜娘子,这位是恒平王殿下。”

话音未落,本来去修猫窝的妘祥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把夺过姜行的酒壶,摔进草丛:“我说了多少次,别把那股恶心的脂粉味和酒臭带进我家,把你的臭脚放下,送完东西就快滚!”

“蠢棍儿!”姜行低骂一声,笑嘻嘻揽住鹿瞻的肩,“哎,你从地方来?还没‘玩’过京城的吧?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我带着你?”

鹿瞻一愣,当即点头:“好。”

她确实急需了解京城,又正好缺乏一个渠道。

有人主动帮忙,再好不过。

妘祥脸色一黑。

长映突然出声:“殿下昏睡月余,恐身体虚弱,不如先静养,半月后再与姜娘子同行?”

鹿瞻听得不明就里,不就是逛一逛京城吗?以她的身份,马车还是坐得起的吧。

这和身体虚弱有什么关系,有必要静养半个月吗?

鹿瞻不懂,但听长映的不会错。

她颔首:“那半月后,我再来找你。”

“行,行。做那事儿,确实得把身子养好。”姜行面带怜悯地拍了拍她的肩,又歪上长椅,没骨头似的摊作一团,闭上眼睛。

鹿瞻和她们告别:“姜娘子、妘娘子,那我就先……”

妘祥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甩袖就走。

鹿瞻:“……”

她觉得妘祥的反应有点怪,但鉴于今天已经吃了太多冷脸,也就习以为常。

出了妘府,长映说:“殿下稍候,等奴仆们把马车牵来。”

这个世界此时正值夏末秋初。

鹿瞻揣着手,在凉风中,后知后觉有点不妥:“长映,姜行这个人靠谱吗?我答应和她出去玩,应该没有关系吧?”

长映:“姜行娘子……”

说到一半,顿住了。

鹿瞻等了半天,没等来后文:“什么?”

长映:“姜行娘子出身四大氏族姜氏,是如今家主的独女,殿下与她交好,同样有利无害。”

鹿瞻:“你刚才怎么欲言又止的?”

长映:“姜娘子所说玩乐之事,奴会在这半月内教授殿下。”

鹿瞻精准地捕捉了长映话中一词:“……‘教授’?”

……“教引奴仆”?

今天早上,长映是不是说过这个词?

鹿瞻没有细想,话到嘴边就问:“教什么?”

教怎么玩儿?

玩儿不就是到处走走逛逛,这还需要教吗?

不等长映回答,长街尽头九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噪音和人声,这股“混乱”转眼移至近前,根本没给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马群从眼前飞掠过去,长映抱着鹿瞻的腰后退:“殿下当心!”

鹿瞻啥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长映抱到路旁,靠在妘府门口的石狮前。

一旁反应不及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有人匆忙逃窜,慌不择路,摔到了妘府的阶梯前,痛得嗷嗷叫。

鹿瞻离得近,顺手扶了一把。

“谢谢、谢谢。”那人包袱里的粮食漏了一地,痛心疾首地捞着,“我好不容易换到的米,给我儿喂汤的!”

长映:“殿下没有磕着吧?”

鹿瞻摇头,还有点晕:“刚才,刚才怎么回事?”

长映:“若奴没有看错,应该是……”

话音未落,马蹄声再起,方才一行人突然折返了回来。

长映加快语速:“平东大将军官玖年,幼时即随高祖平定天下,如今掌天下半壁军马。”

疾风刮过,吹得鹿瞻眯起眼,再睁开时,两人高的高头大马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

“哒哒”、“哒哒”。

马蹄在石头路上烦躁的踢踏,来回踱步。

冲我来的。

鹿瞻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她紧张得心跳加速,逆着正午的阳光,虚着眼,朝手握重权的“将军”看去。

“这就是那个大难不死,却晕得醒不过来的宗王?”官玖年眉间横着一道旧疤痕,硬生生地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你刚才说什么,她今天早上刚醒?”

她一双鹰眼锁定鹿瞻,话却不是对着她说的。

桀骜,轻慢。

官玖年手下答道:“回将军,正是。”

官玖年拽着马匹站稳,在鹿瞻面前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那张被疤痕贯穿的脸背着光,沟壑和戾气一览无余。

鹿瞻悄悄吞咽了一下。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她嗅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铁锈味。

或许是刀剑甲胄的气味,又或许是……

人血味。

“还挺精神。”官玖年意味不明地咬着字。

鹿瞻板着脸,因为过度的紧张与惧怕,无法做出其他的表情。

官玖年嗓音哑涩:“但我最恨有人挡道。”

鹿瞻心脏漏跳一拍。

话音刚落,官玖年突然伸手探向身侧。

下一刻,弯刀出鞘,绽出寒芒,直直朝鹿瞻面庞袭来!

鹿瞻脑子一片空白,根本跟不上事情发展的进度,只知道本能地闭眼,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

就在这时,她身前一热,传来一股温和的推力,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噗!”

刀锋划过血肉,发出闷响。

几乎同时,温热血腥的液体喷涌而出,浇了鹿瞻半身半脸。

……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刀剑声、马蹄声、叫喊声,全都消失了,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世界恢复了寂静。

鹿瞻的呼吸停滞了。

无形的利刃钉在她的胸口,让她的胸腔连基本的起伏都难以做到。

血糊住了她的五感,虚无的感觉吞没她的肉身,此时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周围无处不在的温热、腥臭和粘滞。

铁锈般令人作呕的刺激气味直冲脑海,将她的意识搅成一片混沌。

此刻鹿瞻心中唯一的念头,是她断掉意识之前,产生的最后一段认识。

长映挡在她的面前,挡在了她和利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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