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无垠的夜晚,一间小屋,一张案几,一盏油灯,几个人围桌而坐。
韩梦龙摘掉头发间的竹叶,哎哟一声蹬掉靴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感叹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见,怎么就这么巧呢?啧啧啧啧……”
他看向已经麻木的宫灼,目光真诚,“什么叫做缘分?这就叫做缘分。”
宫灼缺觉少眠,听了这种废话神经更是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后,道:“你们两个到底为什么在潇湘谷,又为什么要炸潇湘谷,给我三句话之内说清楚。”
“梅公子你好凶啊,”宫长宴笑道,“我可是你唯一的侄子,就不能稍微爱护一点吗?”
“我已经足够爱护了,”宫灼没好气地说,“你要是不是我侄子,我早就把你丢到谷外面去了。你说不说?不说我马上写信给宫清,让他过来把你领走。”
“至于你——”他看向韩梦龙,重重叹了口气,发自肺腑道,“大哥,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最近要修养身心、闭门思过吗?”
“是啊,何以修养,唯有美人,”韩梦龙非常理所当然,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在潇湘谷有一红粉知己,小名椒椒。我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过得可好,所以特意来看看,要是她还没成婚,或者是已经和离,我们也能再续前缘,成一段佳话。”
宫灼:“……”
宫灼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道:“椒椒又是哪位,你这人究竟有多少红粉知己?”
韩梦龙大言不惭道:“这不当年老宋谷主去世的时候,我和我哥替我爹来潇湘谷奔丧嘛。椒椒正巧在旁边守着,一来二去,就看对眼了,也是段良缘。”
宫灼在那边听得烦躁,心说这不就是纯粹的见色起意,简直就是个龌龊胚子。齐哲依旧是满脸霜寒,仿佛神游三界之外。
宫长宴笑得灿烂,十分捧场,拱手道:“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韩叔的痴情,晚辈真是佩服。”
韩梦龙听不出好赖话,谦虚地点点头,道:“一般一般,其实你韩叔这个人,是非常重情重义的,相貌什么的不重要的,心性才是关键,那位椒椒姑娘啊……”
有了听众,他老毛病又犯了,恨不得从两人惊鸿几瞥的初次见面开始说起。
这时,齐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咳,”韩梦龙立刻正经危坐,及时打住话头,道,“简单来说,我来谷里找人,人没找到,差点死了。”
据韩梦龙所说,那日宫灼离开归离坞后,自己消沉了好一阵子。
韩生骁看不下去,就让他出去散散心,也别天天在和光山哭天抹泪,眼不见为净。
于是韩梦龙便想起十五年前在潇湘谷认识的某个性格泼辣,身形修长,小名椒椒的女修,当时只当是萍水相逢,幽会几次便作罢,现在想来很是遗憾。
于是他立刻从和光山出发,到潇湘谷的时间比宫灼和齐哲还早一日。
结果触景生情,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正当韩梦龙哭爹喊娘之时,从隔壁房间走出想要透风的宫长宴,四目相对,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宫长宴原本是同齐佑一起组队准备修士大考,但两个人一路除祟一路吵,从江南吵到江北,终于在快到潇湘谷时,因“宫明烛的修为能在古往今来所有修士中排第几”这个问题吵崩了,唇枪舌剑,拳打脚踢上百个来回后发誓再也不跟对方见面,自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非说能排第一,理由是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引天火,”宫长宴摊开双手,无辜道,“但我说整个修真界,也只有我一人可以和鹰说话,我岂不是也是第一?然后他就急了。”
他煞有介事地看向宫灼,诚恳发问:“你觉得呢?”
宫灼一点也不想给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情断案,挥了挥手,让他俩继续说,说重点。
两人遇见之后,一个找人,一个捉祟,就商量一起进谷。
韩梦龙偷偷在这里和椒椒私会过,便信誓旦旦说自己认得路。谁知只不过短短十几载,潇湘谷就变得天翻地覆,完全没有往日的景色。
但来都来了,肯定是要进去看看才罢休,更何况木板上写着“非潇湘谷之人,禁止入内”。这对韩梦龙这种人来说,简直就是张贴金叶子的邀请函。
进去了之后,两人才发现不对劲。
最初让他们感到异常的是宫长宴的鹰,尖头。
修真界中说海庭宫氏的人皆可通兽语,这话并不全对。实际上海庭宫氏中仅有一小部分修士能习得和动物说话的能力,且只能同一类动物对话。
宫长宴三岁时便可同鹰对话,开窍的时间仅比宫灼晚一年,后来宫清找来一只黄喙黑鹰让他养着,起名尖头。
进了潇湘谷之后,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且房屋全部都是空的,四处都是阴气森森,宫长宴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放出尖头探路。
离开半个时辰后,尖头飞了回来,也就是在这时,宫长宴发现它的状态有些奇怪。
它总是盯着竹子深处看,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并且非常焦虑地磨着自己的喙,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尖头是宫长宴亲自调教的,在交流上不存在任何问题。起先宫长宴以为它是被魇住了,但发现并不是这样,尖头能够清楚回答他的其他问题。
但只要宫长宴问它在竹林里看到什么,它就会咔哒咔哒不停地磨着喙。
而第二件事,是韩梦龙发现的。
和宫灼一样,他也隐隐感觉得竹林里有人在看他们,并且是从两人刚进谷的时候就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但与宫灼不同的是,韩梦龙非常笃定这个偷窥他们的东西,是自己认识的人。
当时天色已晚,韩梦龙让宫长宴在原地休息,自己则是举着火符走到竹林中,打算把那个人给揪出来,揍到他跪下叫爹。
潇湘谷里除了那条血砂路以外,还有几条别的小路,上面的砖都是碎的,有许多竹笋从里面探出尖儿来,韩梦龙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那种偷窥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于是他对着竹林吼了几嗓子,说有种你给我出来云云。他喊完之后,并无回应,但通体舒畅,拍拍屁股正欲离开。
突然,他看到竹林摇晃了一下,深处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
韩梦龙起初以为是尖头在叫,但细听之下感觉有些不对。
他听到的咔哒咔哒声更加清脆,而且更加规律。
尖头是在模仿这个声音。
这便有点毛骨悚然了。
韩梦龙被这么一吓,心火顿烧,想小爷今天就不信不把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哒哒精给揪出来。他点火把犀牛角一燃,提着剑就往竹林深处走去,越走那咔哒声音越大,像是赶不走的蚊虫一般,不停地在耳边嗡嗡叫唤。
终于,韩梦龙找到发出咔哒声的东西了。
是一根竹子,非常普通,和山谷里的其他竹子没什么区别。
而之所以它会发出这个声音,是因为这根竹子裂成了两半,有风吹过时,两片竹身撞在一起,才有咔哒咔哒的声音。
韩梦龙本来打算大干一场,发现真相如此简单,顿感失落,见时候不早,就要回去找宫长宴。
正当他转身之时,那股被人窥视的不适感又涌上心头,而这一次,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个人影,竟然就在自己身边!